18 September 2026

朝圣路上遇见的那些人








2026年9月。
葡萄牙沿海之路。

看大家如何对待朝圣之路,基本上就像在观察他们人生的缩影。

这几天走下来,我发现朝圣者大致可以分成五种。当然,人不一定只属于其中一种,也可能随着人生阶段不断切换。

第一种:纯粹主义者
目标明确,也给自己设下许多规矩。天还没亮就出发,不搭车、不预订住宿、不走捷径,再累也咬牙往前,只为了赶到公立庇护所。他们很少停下来聊天或拍照,眼里只有前方。

一直很佩服这样的人,有了目标,就义无反顾地往前走。只是偶尔会想,如果一路只顾着赶路,那些经过的风景,又算不算旅程的一部分?

第二种:自知之明者
同样有目标,却不执着于一定要按照计划完成。脚上起了水泡,最后几公里走不动了,就搭车去酒店;累了就休息;看到风景就停下来喝杯咖啡;遇到有趣的人,也愿意聊上几句。

他们似乎更懂得,朝圣不只有终点。但有趣的是,他们之所以能够从容地活在当下,往往也是因为早已把住宿、路线等事情安排好了。

所以所谓的活在当下,也许不是完全不计划未来,而是计划好了以后,终于有余裕享受眼前。

第三种:拉拢同盟者
通常是所谓的大 E 人。一进旅社就主动聊天,从「你从哪里来?」聊到「明天一起走?」于是陌生人很快变成临时队友:有人脚痛就等等,有人迷路就帮忙看地图。他们相信,一个人可以走得快,但一群人可以走得远。

有时候,真正让我们走完一段路的,并不是意志力,而是刚好有人走在身边。

第四种:志在参与者
很多是行动不便的老人家,也有一些单纯想体验朝圣氛围的观光客。

他们不执着于走完全程,累了就休息,看到风景就停下来,吃完饭甚至直接问餐厅老板要德士电话,搭车去下一座城市。

有人或许会问:这样还算朝圣吗?但我觉得,他们只是选择了适合自己的方式。走一段路、看看风景、感受氛围,已经足够。

第五种:疗愈心灵者
他们通常会问你:「你为什么来走朝圣之路?」然后,一句话就能让话题从路线和天气,走到人生、关系、失去、选择与遗憾。

十几公里之后,你甚至会怀疑,我们究竟是在走朝圣之路,还是在走彼此的人生。

他们来这里,或许不是为了抵达某个城市,而是为了抵达自己。而且这种人肯定不是第一次走朝圣。我就遇过一位走了六次的大姐。

最奇妙的是,和一个明天可能就不会再见的陌生人同行,反而更容易说出那些平时不会说的话。

───

走了一周,我发现最有趣的,从来不是谁走得最快,而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走法。

有人赶路,有人停留;有人独行,有人结伴;有人非走完全程不可,也有人走累了就搭车离开。
没有哪一种方式比较正确。同一条路,每个人都走出了不同的节奏。

而我们大概也是一样。有时候需要拼命往前,有时候需要停下来看看风景,有时候需要同行者,有时候只是想走一小段,有时候则需要安静地问自己:「我为什么要走这一段路?」

也许朝圣之路最迷人的地方,就是它没有规定你应该怎么走。路只有一条,走法却可以是自己的。

08 September 2026

圣地亚哥朝圣之路(Camino de Santiago)





2026年9月。
葡萄牙

十五年前,几位萍水相逢的旅人,在我心中悄悄种下朝圣之路—Camino de Santiago的种子。后来生活安静莽撞地向前推进,而我在不知不觉中,把那颗种子埋进了责任、日复一日的惯性,以及生存的喧嚣底下。

直到二零二四年末,终于默许自己暂时离开工作,给自己一个难得的空白去做想做的事。允许自己慢下来,重新连接那些被忽略许久的内在。奇怪的是,当初在规划这一至两年的长假时,我竟从未想起朝圣之路。

也许有些旅程会耐心地等待,直到我们真正准备好时,才再次出现。于是,生命先把我带往别的地方。

二零二五年四月,我在马来西亚槟城学习颂钵音疗。在那里,学会不只是聆听声音的震动,也开始听见自己内在深处那些长期被忽略的缝隙与沉默。

五月份到了泰国清迈,用六周的时间学习泰北兰纳按摩。明白了疗愈不仅存在于技巧之中,它更流动于触碰、陪伴与静止之间。有时候一个人真正需要的不是被修复,而是终于被温柔地允许存在。

二零二五年下旬我回到德国,参加了十日Vipassana内观课程。在连续十天的静默里,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直视内心那片始终躁动不安的风景。那些平日被忙碌覆盖的恐惧、执着、焦虑、欲望,都在寂静中一点一点浮现出来。

二零二六年四月底,时隔十三年,我终于再次回到第一次参加十日课程的马来西亚内观中心。这一次不当学生,而是法工。

每天清晨四点天未亮便起身,为一百三十多人准备餐点,同时练习正语(Noble Speech)。在琐碎重复的劳动里学习谦卑,也学习不把“我”放得太大。原来无私无我的“服务”本身,也是一种修行。

当一个人真正专注给予时,“我”的重量会暂时变轻。那些一直急于证明自己、保护自己、成全自己的声音,也会安静下来。

多年后终于辗转来到这里,踏上葡萄牙之路从波尔图(Porto)出发,沿着海岸线的Litoral Way (
Senda Litoral),一步一步走向Santiago de Compostela,全程约两百八十公里,预计十五天完成。

如今回头看,也许朝圣之路早在我真正踏上它以前,就已经在每个国家、每次沉默、每回臣服,以及在沿途中那些不得不被放下、不得不告别,旧有的“我”之中展开。

经历过内观十日每天静坐十小时那种极致的定静之后,朝圣之路是另一种形式的修行。从坐垫上的冥想,走向道路上的冥想,在风里、雨里、烈日与疲惫里继续观察自己的心。一步,一呼吸。一个水泡,一次疼痛。一次观想,一段沉默。
很多人说,朝圣之路是一场“寻找自我”的旅程。但我却认为,它更像是一场不断放下自我的过程。放下那个,总想成为谁的自己。放下那些关于成功、价值、身份的执念。放下必须被理解、被肯定、被看见的渴望
在路上,没有人真正关心你是谁。你
走了多远、赚了多少钱、拥有怎样的头衔,都不会让双脚少起一个水泡。

朝圣之路很诚实,它只会不断地把人还原。还原成一个会疲惫、会疼痛、会孤独、会怀疑的人。也还原成一个能够简单地因为一顿热饭、一张床、一个陌生人的微笑与善意,而重新感受到幸福的人。

从坐垫上的静默,走向道路上的沉默。从寻找答案,走向允许一切没有答案。从努力成为某个人,直到终于愿意轻轻放下“我”。在了然“无我”及生命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之后,仍义无反顾继续向前行。

也许,所谓修行,从来都不是把自己变得更厉害。而是越来越少地被“自己”这个概念困住。当一个人终于不再急于证明什么,灵魂才会开始真正自由。而朝圣之路,正是在一公里又一公里的重复前行里,慢慢教会我这件事。也或许,这一直都是生命这段历程,想带我抵达的方向。

01 September 2026

当旅行不再只是远方









2026年7月。
布达佩斯,匈牙利。

在最近一次的旅行当中,有了这番体悟:也许,我已经不像二十几岁时那样热爱旅行了。世界没有失去吸引力,却发觉自身对“为什么要旅行”这个追问,对比十几年前,形成强烈对比。

二十几岁时年少轻狂,当时的旅行是一种逃离,一种扩张,一种反叛。凌晨两点,在青年旅舍外和萍水相逢的背包客们一起喝着廉价啤酒,畅聊那尚未触及,却仿佛没有边界的辽阔世界。每一条陌生的街道、每一趟夜班巴士、每一次和陌生人的交谈,都让我迫不及待地投入其中。当时觉得整个世界都还在等待被发掘,充满未知。而未知,本身就是一种浪漫。

在印度的火车站,和陌生人一起睡在地板上,半夜一直被守卫用警棍驱赶、在欧洲搭陌生人的便车、在西班牙实验性举着“Take Me Home”的牌子观察路人反应、在威尼斯爬进工地里过夜。那些年做了许多现在回想起来都有些冒险的决定,身上没多少钱,却无比快乐和自由。

当时的我,在逃离秩序,逃离期待。也许,更是在逃离那个尚未真正认识自己的自己。二十几岁的我们,总觉得只要不断移动,就是成长。仿佛停下来,就会被什么追上。因为当一个人还没有真正和自己相遇时,静止,往往比前进更令人害怕。

只是后来,在不知不觉中,有些东西慢慢改变了。驻留过足够多的机场,告别过足够多的萍水相逢,看过无数次美得来不及真正感受的日落后,我开始明白,跨越国界或搭便车的公里数,并不会自动完善那个一直困在心里或灵魂里的自己。

廉价航空及社交媒体也让旅行渐渐从纯粹的探索,变成了内容创作的动力和较劲。谁又打卡了一家网红咖啡馆,而谁又狼狈的爬过另一座山?谁和谁又探访了某座不知名的古镇,而谁又精心安排了一场匆匆消费,可有可无的体验?

曾经觉得遥不可及的一切,在不断被渲染之后,都变得索然无味。真正能够滋养灵魂的,从来不是新鲜感的稍纵即逝,而是那些久久未能散去,甚至改变我们一生,更深一层的连结。

岁月似神偷,它悄悄带走了一些幻觉和憧憬。

二十几岁时,廉价的住宿叫冒险;到了四十岁,睡不好,就只是睡不好。背着沉重的背包,不再象征自由。每一毫每一克都必须精打细算,以防腰酸、膝盖发炎,还有隔天起床时的全身僵硬。但这些都不足以促使我不再热爱旅行。我想,只是热爱的方式变了,以便更自然顺应年近四十的躯壳和灵魂所提出的请求。

如今,我不再为了逃离生活而旅行。旅行的当儿,我也不再计较参观了多少景点,而是学会放慢脚步去深刻吸收。不执着去了多少个国家,反而重视在某个安静的清晨,感受缓缓走在一条河边,那阵掠过脸庞的阳光和风。或者在一个没有人急着定义我的地方,兀自咀嚼一段陌生人不经意留在心里的话。又或者散一场没有目的地、也没有时间压力的步。

于是与其往外眺望,我们终于愿意放慢脚步,看着自己如何一步步走过这个世界。

那天清晨,一位老人牵着狗,从河边缓缓经过。他没有看我,只轻轻说了一句:"今天阳光正好。"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趟旅行真正带走的除了照片,更是那个终于愿意停下来,认真感受这样一个普通的清晨的自己。

25 August 2026

你无聊吗?



2025年4月。
德国。

那些买了却一直放着不用的东西,是会产生怨气的。

当然,它们不会真的在深夜窃窃私语,也不会趁人不注意时挪动位置。它们只是静静待在书架、抽屉、储物柜和房间的角落里,用沉默提醒着我们:曾经有一个瞬间,你热烈地渴望过我。

我们买下的不是物品本身,而是对美好生活一厢情愿的想象。

那把只弹过两次的吉他,积了一层薄灰;那套买回来的课程,停留在第一节;那本被郑重其事包上书皮的书,书签夹在第十三页已经好些年。还有跑鞋、画具、相机、瑜伽垫、咖啡器具……像一支被遗忘的队伍,整齐地站在生活边缘,等待着主人兑现当初许下的承诺。

买吉他的时候,我们仿佛已经看见自己坐在黄昏的阳台上,熟练地拨动琴弦;买书的时候,我们已经成为那个知识渊博、谈吐从容的人;买跑鞋的时候,我们已经在晨光中奔跑,拥有健康而自律的生活。

付款的那一刻,未来似乎触手可及。只是很多时候,东西到了,生活却没有发生变化。

于是那些物品被搁置,被遗忘。它们以存在本身,戳破我们的自我想象:不是所有购买都通往成长,不是所有拥有都意味着抵达。而比起这些闲置的物品,更让人无措的,是无聊。

现代人的无聊是一种奇怪的存在。它不是无事可做,而是有太多事情可做。

手机里有看不完的视频,网络上有刷不尽的资讯,商场里有琳琅满目的商品,平台上有层出不穷的娱乐。我们的时间被填满,却又仿佛始终空着一块无以名状。

于是我们赚钱。
赚更多的钱。
然后花钱。
买新的东西。
期待新的体验。
等待下一次心动。

可很多时候,新鲜感比烟火还短暂。快递拆完,包装盒一丢,兴奋过去了,那个熟悉的空洞又悄悄爬回来。我们缺少的也许并不是东西,而是那份全情投入的临在感。

一个人专注画画的时候,不会觉得无聊;认真做饭的时候,不会觉得无聊;埋头写字、研究昆虫、学习一门语言、修理一张旧桌子的时候,也不会觉得无聊。因为在那些时刻,人不是旁观者,而是参与者。

消费让我们观看世界,创造让我们进入世界。观看是轻松的,参与却需要耐心。观看能够获得即时满足,参与往往漫长而笨拙。可也正是在这种笨拙里,人重新感受到自己与生活的联系。

一盆植物从发芽到开花,一个句子从草稿到定稿,一首曲子从生疏到熟练,一段关系从陌生到亲密。这些事情都很慢,慢得不像这个时代。但它们有一种即时满足无法给予,那份真实的存在与生长感。

或许,无聊未必是一件坏事。

无聊像一栋空房子,我们总急着往里面填满家具,张灯结彩。塞满各种声音和那些以为可以凸显自己多与众不同的挂饰,仿佛只要安静下来,就会听见某种令人不安的回声。那回声不断的在提醒我们,自己有多平凡及无聊。

可很多重要的东西,偏偏诞生于空房间里。
兴趣是在无聊中长出来的。
思考是在无聊中出现的。
创造也是。

于是,我不再急着填补每一刻无聊。有时候坐在窗边发呆,看云慢慢移动;有时候漫无目的地散步,看街角的小店开了又关;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只是让时间安静地流过去。

当无聊如洪水猛兽般袭来,除了赚钱和花钱,我们还可以创造,可以探索,可以与人相遇,也可以静静地和自己待一会儿。

真正会产生怨气的不是物件本身,而是被我们一次次搁置的好奇心和那个所谓“更理想的自己”。怨气来自那些尚未开始就被放弃的热爱,那个总想着拥有更多、却很少真正投入生活的自己。

人生最珍贵的,是某些认真活着的时刻。并清醒的和我们慎选纳入生活中的人事物,产生最诚实的连结。


文章刊登于2026年8月18号
星洲日报副刊

18 August 2026

木后








2026年5月。
木后,马来西亚。

有些地方的美,从不喧哗,却浑然天成。
 
上一次见CJ,是十几年前的事。我们是在部落格盛行的年代认识的。当时大家习惯把日子写成长长的文字,把情绪、旅行、喜欢的书或生活片段,斟字酌句敲打在键盘上。 

遥望那个年代,人与人之间的靠近,也总是慢慢的。先读懂一个人的语气,再一点一滴拼凑出他的样子。我们从荧幕里读者彼此文字的网友,到若干年后在纽西兰见面。 

现在回头看,总觉得那个年代其实很浪漫。没有演算法催促,没有短影音切碎注意力,也没有太多人急着证明什么。 

十几年过去,再碰面时,她已经组织了自己可爱的小家庭,和先生一起回到家乡,经营民宿、发廊
、咖啡厅,以及植物苗圃。 

第一次在月亮高挂的油棕芭植物园里,体验一场技艺高超的头疗及理发。整个过程宛如一次缓慢而安静的冥想。指尖在头皮之间游走时,紧绷许久的神经仿佛一点一点被松开。

温热的水流、细致的按摩、剪刀落下时清脆而规律的声音,让人逐渐从日常的噪音里抽离出来。剪去多余厚重的头发,留下来的是久违的轻盈感,脑海瞬间变得清澈安静。 

他们把日子过成了诗,却没有半分刻意,而是自然地流露在每一个细节里。也慷慨地将自己的家与生活打开,与人分享那份温度与美感。 

CJ精湛的烘焙手艺与厨艺,总带着一种细腻而安静的用心。从食材、火候到摆盘的讲究,都不难看出她从生活中积累的沉淀与热爱。席间她总频频问我吃得够不够,担心我会饿着。那份朴实真诚的关怀,比任何精致都更让人感动。 

家里每一棵植物的位置、每一道光落下来的角度、空气里的气味、家具与器皿之间的关系,一切和谐得很自然,美得毫不费力,像是这个空间本来就应该长成这样。 

听他们聊起民宿的经营,当然不是一帆风顺。很多事都得亲力亲为,许多细节也需要时间与坚持慢慢累积。但说起这些时,他们的眼睛却始终闪闪发亮。 

我想,那大概就是一个人真正沉浸在所爱之事里,最美好的样子吧!

11 August 2026

你好戴彣菁!


2026年5月。
笨珍,马来西亚。

最近很多朋友问我:是不是看了风水、请了大师,还是特地改了名字?怎么原本的“戴汶菁”,忽然变成了“戴彣菁”?

其实,“彣”才是我的原名。出生的时候,妈妈请了一位堪称学识渊博的朋友替我取名。“彣菁”这两个字,承载着她当时对女儿的想象与期望。“彣”是一个相对生僻的汉字,读音为 wén(音同“文”)。它的主要意思如下:1)驳杂的花纹或色彩:指错综交杂、色彩斑斓的斑纹。2)文采或文才:指文章的才华。
那时候年纪小,根本不懂名字对一个人的意义,只觉得老师这么说,大概就应该这么做。于是,脑洞大开的我,把原本挂在右边的三撇,移到左边变成三点,懵懵懂懂地把“彣”(第二声),改成了“汶”(第四声)。我妈倒也没意见。

04 August 2026

峇株吧辖 Batu Pahat









2026年5月。
峇株吧辖,马来西亚。

一连下了好几天的雨,天空终于在昨天下午放晴,
阳光从云缝里缓缓落下。于是我带着相机出了门,没有设定目的地,只想顺着光走,看它会把我带去哪里。

街道被雨水洗得发亮,空气里还带着潮湿泥土和树叶的气味。走走停停,按下几次快门,却总觉得照片少了点什么。

画面切换,我坐在街角卖煮肠粉和碗粿的小摊,小巧的收音机传来电台DJ的声音,我一边呷着从小吃到大的碗粿,一边和老板闲聊。味道没怎么变,那股旧时光的感觉历历在目。

有时候,一个地方让人反复回去,并不是因为它特别好吃,而是它替我们留住了一小块没被时间带走的自己。以及,小地方那浑然天成的人情味。

阳光渐渐亮起来,我又继续在街上漫无目的的走。老店门前挂着衣服,理发店前的大哥对着镜头微笑,摩哆从窄巷穿过。那些平凡不过的画面,在雨后的光线里忽然变得温柔起来。

站在戏台旁听着听不懂的戏,吃着盘子般大小薄薄的饼,小心翼翼的将酱汁在饼上滑动确保均匀沾上,然后心满意足的一口接着一口吃。

不期而遇一些有趣的人和风景。短暂却丰盛的交谈、随意的对视及微笑,都让那个傍晚变得愉快。

28 July 2026

韩国济州岛




2026年3月。
济州岛,韩国。

在济州岛的那几天,我们俩都病倒了。感冒来势汹汹,喉咙发炎、鼻水不断,整个人昏沉沉的。偏偏我们没有租车,行动受限,只好临时报名参加当地的一日游,希望能趁着有限的时间,把几个重点景点一次看完。

那天清晨,空气微凉,我们拖着疲惫的身体出门。两人的口袋里都塞满了擦鼻涕的纸巾,背包里装着矿泉水、维他命、润喉糖和备用口罩。尽管身体不舒服,我们还是硬着头皮登上了小巴,心里默默安慰自己:既然都来到济州岛了,总不能一直躺在酒店里。

车子缓缓驶离市区时,窗外的天空阴阴的,海风带着一点凉意。大家一路昏昏欲睡,偶尔咳嗽声此起彼落,空气里弥漫着药油和润喉糖的味道。就在这样的气氛中,我们遇见了领队—Han。

Han是一位笑容很温暖的韩国女生,说话轻轻柔柔,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她热爱旅行,尤其钟情于徒步。她曾花了将近四十天,独自完成西班牙著名的圣地亚哥朝圣之路。后来她来到济州岛,又一步一步走完了全长四百三十七公里的偶来小路(Olle Trail)。

她说,第一次踏上偶来小路时,并没有特别的计划,只是单纯想离开城市,给自己一点喘息的空间。没想到,沿海的风声、黑色火山岩、安静的小渔村,还有一路上遇见的人情味,竟慢慢治愈了她。走完最后一段路时,她忽然有一种“再也不想离开这里”的感觉。于是去年,她真的离开首尔,搬来了济州岛定居。

Han在车上分享这些故事时语气平静,却能让人感受到她对这座岛屿深深的眷恋。那一刻,我忽然有些羡慕她。羡慕她能够为了喜欢的生活,义无反顾地改变人生轨迹;也羡慕她已经找到一个愿意慢下来、认真生活的地方。而原本因为生病而显得狼狈不堪的旅程,也因为遇见了她,而多了一点温度。

也许正因为身体不舒服,那几天的济州岛,在记忆里反而变得格外鲜明。

车子沿着海岸公路前进时,窗外是一望无际的深蓝色海面。海浪一下下拍打着黑色火山岩,天空低低地压着云层。济州岛没有大城市的喧闹,连时间仿佛都走得特别慢。我们裹着外套,昏沉地靠在车窗边,看着沿途一间间白色小屋、小小的橘子园,还有偶尔出现的石头爷爷(Dol Hareubang),心情竟渐渐平静下来。

Han一路上不断介绍济州岛的故事。她说很多人来济州岛,只会想到打卡景点、咖啡厅和韩剧取景地,但真正让人爱上这里的,往往是那些最平凡的瞬间。比如清晨海女们潜入海里的背影;比如傍晚时分,村庄升起的炊烟;又或者是在偶来小路上,一个人安静听风吹过芦苇的声音。“济州岛不是那种第一眼就让人惊艳的地方,”Han笑着说,“但它会慢慢住进心里。”那句话后来一直留在我的脑海里。

因为生病,我们其实没有太多力气认真拍照,也没有像别人一样兴奋地到处奔跑。更多时候,我们只是慢慢地走、慢慢地看。偏偏也是这种放慢脚步的状态,让我们第一次真正感受到旅行里那些容易被忽略的细节。

记得经过某个海边时,风特别大。大家冷得缩成一团,却还是坚持下车。海风吹得人头痛,鼻子也被冻得通红,可当海浪撞上礁石、白色浪花瞬间炸开的那一刻,我们还是忍不住惊呼出声。那种感觉很奇妙。身体明明疲惫不堪,可眼前的风景却又真实得让人舍不得移开目光。

后来回想起来,我才发现,济州岛最迷人的地方,也许正是它的“不刻意”。或许它没有首尔那样繁华热闹,没有釜山那种令人目不暇给的节奏。它更像一个沉默寡言的人,不会急着讨好谁,却会在你愿意慢下来时,悄悄把温柔一点一点交给你。

旅行的最后几天,我们的感冒依旧没有完全好转,但心情却轻松了许多。

也许是因为海风,也许是因为那些安静的风景,又或者,是因为遇见了像Han这样真心热爱这座岛屿的人。她让我们明白,原来旅行不一定非得完美无缺。就算带着病痛、疲惫和狼狈上路,也依然可能在某个瞬间,被一座岛屿轻轻治愈。

21 July 2026

洗衣店



2023年10月。
德国。

旅行时,总免不了要换洗衣服。尤其我,无论旅途多长,总习惯只带三四套衣物轮替,尽量把登机背包的重量控制在七公斤以下。

非常喜欢洗衣店的氛围。那是一个半开放的空间,偌大的落地窗让外面的人可以看进来。洗衣店像一种充满仪式感的“进行式”:先把机器上的操作说明细细读一遍,深怕漏掉任何步骤;再把脏衣服摊在桌上,一件件检查口袋里是否遗留卫生纸或票据;接着将衣服缓缓塞进洗衣机,关上舱门,把硬币一枚枚投入,最后按下启动键。

当衣服开始在滚筒里旋转舞动,屏幕上的数字缓缓倒数,也意味着我必须把接下来半小时到一小时的时间交出来。

坐在洗衣店里,我并不是什么都不做,而是带着明确目的地耐心等待。那一个小时,像一场短暂的小旅行,让人暂时脱离行程表,与现实拉开一点距离。

洗衣店总给人一种“再出发”的感觉。衣服上的污垢、汗水,以及舟车劳顿从一座到另一座城市交织留下的气味,被浓烈得有些刻意的洗衣剂香味覆盖、洗净;而人也仿佛在等待的过程里,被重新整理了一遍。

洗衣店也是许多电影情节发生的场景。陌生人之间,不经意地眼神交汇,然后又略显尴尬地移开;或者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几句。

在这一个小时里,人与人之间仿佛处于一种短暂而微妙的共处关系。彼此不知道对方是谁,也不会真正走进彼此的生活,却因为共同等待一桶正在旋转的衣服,而共享了一段安静的时间。萍水相逢,毫无负担。

有人低头滑手机,有人发呆望向窗外,有人抱着刚烘好的衣服匆匆离开。每个人都只是彼此人生里短暂出现的过客,却让洗衣店这种平凡空间,多了一点电影般的温度与故事感。

14 July 2026

贫富悬殊






2026年1月。
德国。

关于“贫富悬殊”,今天想讨论的并不是账面上的净资产,而是一个人的精神结构如何在不确定性中形成不同的应对方式。真正影响人生路径的,很多时候不是拥有多少,而是在面对风险与未知时,人如何选择自己的准备方式与行动节奏。

在一些情境中,人会通过提前设想可能出现的最坏情况来获得一种稳定感;在另一些情境中,则更倾向于相信流程与现场调整,让事情在发生中逐步成形。两种方式并没有明确的界线,有时也会在同一个人身上交替出现。

前阵子在厨房当义工时,我和一位大姐聊起准备工作的进度。我说,其实不用太担心,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完成。她提醒我:“话别说得太满,自以为是最容易出问题的。”她提到自己过去参与过多次义工协调,也经历过临时状况带来的混乱。

在那个场景里,她的提醒更像是一种经验性的习惯反应,而不是对当下状况的否定。

我则回应说,如果食材已经准备好,流程也大致理顺,其实可以不必一直处在紧绷状态;相对放松一些,反而更容易应对现场变化。我也提到,希望团队在工作过程中不需要持续承受不必要的压力,因为很多问题是在发生的当下才真正需要处理。

她听后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后来我意识到,在类似的协作场景中,人们对“准备”的理解方式并不相同。有些人更习惯通过反复预想风险来获得稳定感;有些人则更依赖流程与即时应对来降低不确定性带来的压力。

这些方式并不互相排斥,也常常在不同情境中被同一个人使用。所谓“精神结构”,更像是一种长期形成的应对习惯,它与经历、环境以及当下所处的位置有关,而不是固定不变的判断标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