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September 2026

萍水相逢

2026年3月。
乌镇,中国。

午餐结束后结账,店员问我手机号码说可以开通会员,累积点数。我微笑摇头,表示自己只是个过客,短期内不会再回来。语毕,双方突然都有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一期一会,一种无需刻意经营的萍水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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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A视讯时见我神采飞扬,体会到过多的社交与期待是最快速耗损我的源头。偶尔离开一下,全然做自己不配合他人,方能在聚首时精神饱满、全神灌注。

视讯中我提到还没确定隔天一早是否直接打车到内观中心,还是利用较为经济的公共巴士选项。话音未落,屏幕上跳出他转来比我需要的预算多出许多的金额,
说是请我搭德士。

我说不是没钱,只是更喜欢坐在缓缓行驶的公交上,看窗外那些不期而遇,也让抵达有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他却说,有些时候钱可以解决的,比如确保安全和舒适,牺牲一些无所谓的风景也在所不惜。

但如果我没经历过那些错过了的风景,又怎么能评断它们是否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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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后再次谈起同一件往事,才发现,我们记得的竟然不是同一个故事。

时间会冲淡细节,也会替记忆重新排序。我们总会不自觉地记住那些对自己更有意义、更有利的片段,再用后来的人生经验,为它们添上新的注解,于是每个人都深信,自己的版本才是最接近真实的。

或许,等事过境迁,彼此都有机会坐下来,心平气和地听听对方的版本,把散落各处的细节与误解一点一点拼凑起来。到头来,也许谁都没有刻意欺骗谁,只是在各自的记忆里,诚实地记住了不同的真相。毕竟,年少轻狂,谁没犯过几个错?

22 September 2026

把生活捏成你想要的形状




2026年9月。
葡萄牙朝圣之路。

一个普通人,要如何把人生组织成可以呼吸的状态,
并把生活过成某种义无返顾的形状?

一直以为,踏上朝圣之路的人,都是为了寻找些什么。一路走来才发现,大多数人其实并不是为了寻找或增添什么,反而是希望借着这一段旅程,轻轻地放下些什么。

从打包行李开始,什么该舍,什么该留,本身就是一次浓缩版的人生抉择。

这条路最真实的体验,不是超越人性,而是回到人性。

回到时间与经验累积之前,回到一个人最简单、最纯粹的状态。会因为一顿热饭、一张柔软的床、一抹落在脸上的阳光,或者陌生人的一句问候,而感到满足。那些平日里习以为常、甚至不曾留意的事物,在长途跋涉之后,忽然重新变得珍贵。

人走得越远,有时候反而越接近自己。

而人与人之间,终究无法完全共享彼此的现实。我们最多只能透过社交平台上的照片、短影音和只言片语,窥见别人愿意让我们看见的生活。久而久之,我们甚至会误以为,那些被呈现出来的,就是世界本来的样子。

可真正的生活,从来不只存在于屏幕里。它存在于脚下的路,肩上的重量,食物的味道,身体的疲惫,以及人与人面对面时,那些无法被拍下来、也无法被转发的片刻。

所以,即便这个世界再荒谬,也要学会不参与所有的荒谬。

把时间还给真正值得的事物。留一些给物件与味道,留一些给阳光与风,留一些给那些可以坐下来好好说话的人。

也许所谓的义无返顾,并不是一定要奔向某个多么壮阔的目的地。而是终于知道,什么可以放下,什么值得留下。

然后不再解释,不再回头,带着真正重要的东西,继续往前走。过得更简单,也更像一个人一些。

18 September 2026

朝圣路上遇见的那些人








2026年9月。
葡萄牙沿海之路。

看大家如何对待朝圣之路,基本上就像在观察他们人生的缩影。

这几天走下来,我发现朝圣者大致可以分成五种。当然,人不一定只属于其中一种,也可能随着人生阶段不断切换。

第一种:纯粹主义者
目标明确,也给自己设下许多规矩。天还没亮就出发,不搭车、不预订住宿、不走捷径,再累也咬牙往前,只为了赶到公立庇护所。他们很少停下来聊天或拍照,眼里只有前方。

一直很佩服这样的人,有了目标,就义无反顾地往前走。只是偶尔会想,如果一路只顾着赶路,那些经过的风景,又算不算旅程的一部分?

第二种:自知之明者
同样有目标,却不执着于一定要按照计划完成。脚上起了水泡,最后几公里走不动了,就搭车去酒店;累了就休息;看到风景就停下来喝杯咖啡;遇到有趣的人,也愿意聊上几句。

他们似乎更懂得,朝圣不只有终点。但有趣的是,他们之所以能够从容地活在当下,往往也是因为早已把住宿、路线等事情安排好了。

所以所谓的活在当下,也许不是完全不计划未来,而是计划好了以后,终于有余裕享受眼前。

第三种:拉拢同盟者
通常是所谓的大 E 人。一进旅社就主动聊天,从「你从哪里来?」聊到「明天一起走?」于是陌生人很快变成临时队友:有人脚痛就等等,有人迷路就帮忙看地图。他们相信,一个人可以走得快,但一群人可以走得远。

有时候,真正让我们走完一段路的,并不是意志力,而是刚好有人走在身边。

第四种:志在参与者
很多是行动不便的老人家,也有一些单纯想体验朝圣氛围的观光客。

他们不执着于走完全程,累了就休息,看到风景就停下来,吃完饭甚至直接问餐厅老板要德士电话,搭车去下一座城市。

有人或许会问:这样还算朝圣吗?但我觉得,他们只是选择了适合自己的方式。走一段路、看看风景、感受氛围,已经足够。

第五种:疗愈心灵者
他们通常会问你:「你为什么来走朝圣之路?」然后,一句话就能让话题从路线和天气,走到人生、关系、失去、选择与遗憾。

十几公里之后,你甚至会怀疑,我们究竟是在走朝圣之路,还是在走彼此的人生。

他们来这里,或许不是为了抵达某个城市,而是为了抵达自己。而且这种人肯定不是第一次走朝圣。我就遇过一位走了六次的大姐。

最奇妙的是,和一个明天可能就不会再见的陌生人同行,反而更容易说出那些平时不会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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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一周,我发现最有趣的,从来不是谁走得最快,而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走法。

有人赶路,有人停留;有人独行,有人结伴;有人非走完全程不可,也有人走累了就搭车离开。
没有哪一种方式比较正确。同一条路,每个人都走出了不同的节奏。

而我们大概也是一样。有时候需要拼命往前,有时候需要停下来看看风景,有时候需要同行者,有时候只是想走一小段,有时候则需要安静地问自己:「我为什么要走这一段路?」

也许朝圣之路最迷人的地方,就是它没有规定你应该怎么走。路只有一条,走法却可以是自己的。

08 September 2026

圣地亚哥朝圣之路(Camino de Santiago)





2026年9月。
葡萄牙

十五年前,几位萍水相逢的旅人,在我心中悄悄种下朝圣之路—Camino de Santiago的种子。后来生活安静莽撞地向前推进,而我在不知不觉中,把那颗种子埋进了责任、日复一日的惯性,以及生存的喧嚣底下。

直到二零二四年末,终于默许自己暂时离开工作,给自己一个难得的空白去做想做的事。允许自己慢下来,重新连接那些被忽略许久的内在。奇怪的是,当初在规划这一至两年的长假时,我竟从未想起朝圣之路。

也许有些旅程会耐心地等待,直到我们真正准备好时,才再次出现。于是,生命先把我带往别的地方。

二零二五年四月,我在马来西亚槟城学习颂钵音疗。在那里,学会不只是聆听声音的震动,也开始听见自己内在深处那些长期被忽略的缝隙与沉默。

五月份到了泰国清迈,用六周的时间学习泰北兰纳按摩。明白了疗愈不仅存在于技巧之中,它更流动于触碰、陪伴与静止之间。有时候一个人真正需要的不是被修复,而是终于被温柔地允许存在。

二零二五年下旬我回到德国,参加了十日Vipassana内观课程。在连续十天的静默里,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直视内心那片始终躁动不安的风景。那些平日被忙碌覆盖的恐惧、执着、焦虑、欲望,都在寂静中一点一点浮现出来。

二零二六年四月底,时隔十三年,我终于再次回到第一次参加十日课程的马来西亚内观中心。这一次不当学生,而是法工。

每天清晨四点天未亮便起身,为一百三十多人准备餐点,同时练习正语(Noble Speech)。在琐碎重复的劳动里学习谦卑,也学习不把“我”放得太大。原来无私无我的“服务”本身,也是一种修行。

当一个人真正专注给予时,“我”的重量会暂时变轻。那些一直急于证明自己、保护自己、成全自己的声音,也会安静下来。

多年后终于辗转来到这里,踏上葡萄牙之路从波尔图(Porto)出发,沿着海岸线的Litoral Way (
Senda Litoral),一步一步走向Santiago de Compostela,全程约两百八十公里,预计十五天完成。

如今回头看,也许朝圣之路早在我真正踏上它以前,就已经在每个国家、每次沉默、每回臣服,以及在沿途中那些不得不被放下、不得不告别,旧有的“我”之中展开。

经历过内观十日每天静坐十小时那种极致的定静之后,朝圣之路是另一种形式的修行。从坐垫上的冥想,走向道路上的冥想,在风里、雨里、烈日与疲惫里继续观察自己的心。一步,一呼吸。一个水泡,一次疼痛。一次观想,一段沉默。
很多人说,朝圣之路是一场“寻找自我”的旅程。但我却认为,它更像是一场不断放下自我的过程。放下那个,总想成为谁的自己。放下那些关于成功、价值、身份的执念。放下必须被理解、被肯定、被看见的渴望。
在路上,没有人真正关心你是谁。你
走了多远、赚了多少钱、拥有怎样的头衔,都不会让双脚少起一个水泡。

朝圣之路很诚实,它只会不断地把人还原。还原成一个会疲惫、会疼痛、会孤独、会怀疑的人。也还原成一个能够简单地因为一顿热饭、一张床、一个陌生人的微笑与善意,而重新感受到幸福的人。

从坐垫上的静默,走向道路上的沉默。从寻找答案,走向允许一切没有答案。从努力成为某个人,直到终于愿意轻轻放下“我”。在了然“无我”及生命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之后,仍义无反顾继续向前行。

也许,所谓修行,从来都不是把自己变得更厉害。而是越来越少地被“自己”这个概念困住。当一个人终于不再急于证明什么,灵魂才会开始真正自由。而朝圣之路,正是在一公里又一公里的重复前行里,慢慢教会我这件事。也或许,这一直都是生命这段历程,想带我抵达的方向。

01 September 2026

当旅行不再只是远方









2026年7月。
布达佩斯,匈牙利。

在最近一次的旅行当中,有了这番体悟:也许,我已经不像二十几岁时那样热爱旅行了。世界没有失去吸引力,却发觉自身对“为什么要旅行”这个追问,对比十几年前,形成强烈对比。

二十几岁时年少轻狂,当时的旅行是一种逃离,一种扩张,一种反叛。凌晨两点,在青年旅舍外和萍水相逢的背包客们一起喝着廉价啤酒,畅聊那尚未触及,却仿佛没有边界的辽阔世界。每一条陌生的街道、每一趟夜班巴士、每一次和陌生人的交谈,都让我迫不及待地投入其中。当时觉得整个世界都还在等待被发掘,充满未知。而未知,本身就是一种浪漫。

在印度的火车站,和陌生人一起睡在地板上,半夜一直被守卫用警棍驱赶、在欧洲搭陌生人的便车、在西班牙实验性举着“Take Me Home”的牌子观察路人反应、在威尼斯爬进工地里过夜。那些年做了许多现在回想起来都有些冒险的决定,身上没多少钱,却无比快乐和自由。

当时的我,在逃离秩序,逃离期待。也许,更是在逃离那个尚未真正认识自己的自己。二十几岁的我们,总觉得只要不断移动,就是成长。仿佛停下来,就会被什么追上。因为当一个人还没有真正和自己相遇时,静止,往往比前进更令人害怕。

只是后来,在不知不觉中,有些东西慢慢改变了。驻留过足够多的机场,告别过足够多的萍水相逢,看过无数次美得来不及真正感受的日落后,我开始明白,跨越国界或搭便车的公里数,并不会自动完善那个一直困在心里或灵魂里的自己。

廉价航空及社交媒体也让旅行渐渐从纯粹的探索,变成了内容创作的动力和较劲。谁又打卡了一家网红咖啡馆,而谁又狼狈的爬过另一座山?谁和谁又探访了某座不知名的古镇,而谁又精心安排了一场匆匆消费,可有可无的体验?

曾经觉得遥不可及的一切,在不断被渲染之后,都变得索然无味。真正能够滋养灵魂的,从来不是新鲜感的稍纵即逝,而是那些久久未能散去,甚至改变我们一生,更深一层的连结。

岁月似神偷,它悄悄带走了一些幻觉和憧憬。

二十几岁时,廉价的住宿叫冒险;到了四十岁,睡不好,就只是睡不好。背着沉重的背包,不再象征自由。每一毫每一克都必须精打细算,以防腰酸、膝盖发炎,还有隔天起床时的全身僵硬。但这些都不足以促使我不再热爱旅行。我想,只是热爱的方式变了,以便更自然顺应年近四十的躯壳和灵魂所提出的请求。

如今,我不再为了逃离生活而旅行。旅行的当儿,我也不再计较参观了多少景点,而是学会放慢脚步去深刻吸收。不执着去了多少个国家,反而重视在某个安静的清晨,感受缓缓走在一条河边,那阵掠过脸庞的阳光和风。或者在一个没有人急着定义我的地方,兀自咀嚼一段陌生人不经意留在心里的话。又或者散一场没有目的地、也没有时间压力的步。

于是与其往外眺望,我们终于愿意放慢脚步,看着自己如何一步步走过这个世界。

那天清晨,一位老人牵着狗,从河边缓缓经过。他没有看我,只轻轻说了一句:"今天阳光正好。"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趟旅行真正带走的除了照片,更是那个终于愿意停下来,认真感受这样一个普通的清晨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