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 February 2026

按图索骥(二)




2025年11月。
意大利西西里岛。

第二章『我充满了不自由的痛苦,只知道我要挣脱价值观的束缚,却没想过挣脱以后,要拿什么来承受没有价值观的生活。』
-朱少麟《伤心咖啡店之歌》。

地点:婚宴顶楼天台,夜色微凉,风轻拂。远处城市灯火闪烁,楼下隐约传来婚宴敬酒声。

人物:两个陌生人。一个抽烟,一个喝酒。

(微风吹过,抽烟的人靠在天台栏杆上,头发和衣角轻轻飘动。他吐出的烟圈随风缓缓飘向夜空。)

:(叹气,目光随烟圈飘远)到底什么是自由?

(喝酒的人摇摇晃晃地从楼梯走上天台,手握酒瓶,微醺。)

:(呛咳一下)咳,吃饱得空才去想这个!(翻了个白眼,甩甩头)

:(目光随烟圈飘远,若有所思)也对,我读过一本书写过:
“自由并不存在。自由像风,只存在于动态之中。
停止的风就不是风了,只是一缕沉闷的空气。
自由也一样,要不你在追求自由中,要不你就在失去自由中。
你只可以在这两种动态里怀想着这可望不可即的自由,但是你得不到它。”

(酒睁大眼睛,甩了一下头,尝试让自己清醒。他低头看手上的酒瓶,几滴酒顺着瓶口滑落。)

:(咳了两声,半笑)只有你们这种有钱有闲的读书人才会去想这种有的没的。自由这种那么“高贵”的困扰,不关我的事!

:那么你很自由了!

:(吃惊望向烟)Har?

:你什么都不在乎。

:我只在乎我在乎的。

:那你在乎什么?

:(陷入沉思)比如想喝酒的时候有酒喝,想吃饭的时候不需要担心经济饭的价钱。

:(点头)除了这些就没有别的了?其实这样听起来也很不错。

:对啊,人生没你想的那么复杂,什么自不自由的。啊不就是读好书领毕业证书,找工作,建立一个别人听得懂的身份和地位,结婚,生孩子,买房子,换车子,花一辈子的时间赚钱,然后慢慢变老看有没有命花。大家的命来来去去不就差不多酱?

(烟扶住栏杆,轻轻抬头望向远处夜空,风吹烟圈在脸颊旁飘过。)

:也对。如果不要这样,那就要经得起作为“异类”的压力,不只是来自家人朋友的批评或“关心”,还是自己坚持走一条比较少人走的路的压力和孤独。这种人生,听起来也很可怜。

:(轻笑,摇摇酒瓶)也不是这样讲。每个人要的东西不一样嘛。可是啊,一旦拥有了,限制也就在那里了。

(烟惊讶地看向酒,眼神闪烁着思索。)

:你的意思是,如果我没有买一辆车,每天叫Grab或者坐朋友的车,就可以体验每天坐在不同车里的感觉。

(酒抬起酒瓶,顺着栏杆轻轻敲了敲,似在打破沉默。)  

:(点头,把酒瓶放在栏杆上,手指轻敲)大概是这个意思。所以很多人每隔两三年就换车,因为闷了、没新鲜感了。要寻求新的刺激。  

(烟抬手拂过栏杆,轻轻扶住身体,望着夜空,烟圈随风缓缓散开。)  

:所以“拥有”,也是“限制”。

:(大笑,摇晃酒瓶,酒滴溅落)是啦,好像有些人花了毕生积蓄买了他们所谓的Dream House,往后的人生因为背负这个房贷,就没有多余的闲钱去旅行,去做其他的事。每天工作就只是为了还这个房贷,放工了还要花精神来打扫和维持,无形中这间Dream House不就变成他坐的牢吗?

(烟默默点头,双手扶在栏杆上,凝视夜空。)

:好像有点道理。就好像如果我很虔诚的信奉一个宗教一个导师,我就完全没有心灵或精神的空间去思考或学习其他宗教的教义和智慧。那听起来“拥有”就会慢慢的让自己变得狭隘起来。我读过一句话:“在这个拥挤的国度里,所谓的出路是一条太狭隘荒凉的途径。走过了它,就得承受思想中难以逆向的窄化和小化。”

:(大笑,拍了拍酒瓶)你真的是读书人啊!所以其实到最后,大家只是选择一条自己甘愿被窄化和矮化的路去走。自己甘愿就好咯!

:选择结婚,就要在法律及另一半面前做出适当的妥协。选择了一个宗教信仰,就要诚心臣服。这样听起来,难怪很多人不敢结婚、不想生孩子、选择当无神论者,又或者什么都乱拜。

:可能他们还没找到他们“甘愿”的责任或标签去贴在自己身上。唯一不变的是这个世界每天都在变,我们也是。很多东西不是讲变了就可以马上丢掉或要回来。

(楼下传来震耳欲聋的敬酒声:“Yam Seng!” 两人同时仰头大笑。风吹动衣角,夜色与城市灯火映照在他们的脸上。)

——幕落——

05 February 2026

按图索骥(一)


2025年9月。
德国。

两年前创作了偏存在主义的《按图索骥》舞台小品系列,是原先打算和导演好友搞一齣戏。后来不了了之,索性整理了放在这里留个纪念。

此系列灵感源于朱少麟一九九六年第一部长篇巨著《伤心咖啡店之歌》。书中讨论存在主义两个思想线路:一是从自由到选择,到责任。二是从荒谬到颓废,到虚无。二者攸关对生命意义的追问:身为一个文明的现代人,在我们的世界里,享有最丰富的知识,却最荒芜的精神生活。

第一章『人往往一不小心就被环境同化了,以为这就是唯一的生存方式』-朱少麟《伤心咖啡店之歌》。
 
地点:咖啡馆。人物:咖啡师K和客人H。

开场
(灯光聚焦K在吧台忙着手冲咖啡,H坐在窗边桌子前,手里拿着一本书。店里安静,偶尔有咖啡机的声音,背景低调的播放着Billie Eilish — 《Everything I Wanted》)。

K:(端着咖啡到H桌上)
你的咖啡好了。

H:(接过咖啡)
谢谢。你这家店开多久了?

K:
五年了吧。

H:

为什么会想当咖啡师?

K:
(微微愣了一下,笑了笑)

我也不知道。那时候刚毕业,不知道该做什么。看朋友学咖啡,就跟着学了。

H:

意思是,你不懂自己要什么,看别人做了,你就去做了?

K:
(尴尬地笑)

额,好像又不是完全那样……很难解释。

H:
(轻轻点头)

不好意思,我是不是太直接了?

K:

也没有……其实最近偶尔也会想类似的问题。
不当咖啡师,我还可以做什么?
一做就是五年,也没觉得不好,就继续做下去。
你呢?你是做什么的?

H:

老师。

K:
(瞪大眼睛)


H:
微笑)
不像吗?
那你原本猜我做什么?

K:

你每个礼拜来,有时一星期两三次。
坐那里,有时看书,有时用电脑工作。
我以为你可能在网上卖东西,或者像现在的网红那样。

H:
(大笑)

电商?网红?!我像吗?
其实我跟你差不多。高中考完,我才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想念什么。
成绩出来,就像还没学会选择,就被选择了人生道路。
大人们合伙弄一套标准,看谁背书能力强,然后决定我们的未来。
别无选择,我们就开始盲目背书。

K:
(轻轻点头)

是啊,十几年里,我好像真的只是个乖乖听话的背书机器,连上个厕所都要举手。
3.1415926535……背了十几年,现在也不知道可以用在哪里。

H:
(微笑,缓慢抬头看向K)

小学到中学,十几年,我们什么都不是,只是机器。
背的东西和人生没有直接关系。
Sine、Cosine、Tangent,
你毕业后真的用过几次?
然后我们被迫决定大学要念什么,父母希望你念什么,或学哥哥姐姐做什么……
世界荒唐吗?我觉得非常荒唐。

(停顿,望向窗外)

年轻气盛跑去当老师,以为自己可以改变体制。
想让学生少背书,多思考。
可是他们拼尽全力考第一,出社会却发现半年工资比不上网红一个业配。
时代变了,AI可能取代一切职业。
我应该怎么说服他们,好好念书以后会出人头地?

(低头,语气柔和)

也许,我们都被环境同化了。
你做咖啡,我当老师,表面自由,其实都是别人安排好的。

K:
(沉默片刻,慢慢端起咖啡)

对,那十几年,我们真的只是个背书机器。
现在又变成上班、消费、缴税的机器。(苦笑)

不过,现在每天给客人做咖啡,好像可以换来一段属于自己的风景。(耸肩)

H:
(微笑,举起咖啡杯)

那我们就用咖啡庆祝吧!在荒唐的人生里,难得偷点小小的自由。

(两人轻轻碰杯,低头喝咖啡。咖啡机轻声响起,灯光慢慢变暗,聚焦两人的身影。)


——幕落——

02 February 2026

在友情与身体的裂缝里学会优雅变老

2025年8月。
德国。

那天,我们透过手机短信一来一往,除了寒暄,还兴奋地安排着过年要到谁家打麻将。顺便聊起人到中年,身体逐渐衰老这件事。你说朋友们现在也很少约,最多一年见一次吧。我原本想说“见一年少一年”,听起来不吉利。幸亏你及时打断,说越来越感觉年纪到了。

我提起自己好像有点老花了,读字体较小的食材包装需要拿远一点看。读字要越拿越远,是我觉得有点显老的动作,一开始很不情愿。你说老花你好像也有一点,身体容易出现各种小毛病,不是这里拉伤,就是那里扭到。我说,那天去检查身体灵活度得出的结果:上半身因曾经右手惯性脱臼及手术的旧伤,柔软度相当于五十七岁,而我才刚过三十九岁生日。我俩一直感叹,却谁也提不起劲动起来。

我一直以为人是慢慢变老的,原来不是。人是一瞬间变老的。玩笑间,突然涌上一阵感慨。原来,好友间能够一起慢慢话家常,笑谈各自如何一点点衰退,如数家珍般记录身体的变化,是何等幸运的事。

脑海里闪过这些年突然离世的朋友。那些年轻的生命,都还不过四十。他们无法经历,我们现在正在抱怨的那些。记得曾在中学纪念册写下:“大概活到三十五岁也就够了”,当时天真以为三十五岁算很老了。没想到即将四十的我,甚至还没来得及弄懂生命。

能优雅地老去是一种特权,不是每个人都如此幸运,也不是靠努力或做多点善事就能赚来的。电影里好人不是先死,就是生活颠簸;坏人却总能笑到最后。就像铁达尼号的杰克为了拯救罗斯而牺牲自己,富家男卡尔霍恩却顺利搭上救生艇活了下来。人生很多时候和电影差不多,就是那么不公平。

但愿我们都能放宽心学会迎接人生不同阶段的自己,以不辜负这份得来不易的幸运。

Ageing is a privilege, not a curse.

29 January 2026

Rojak人生:碎片化语言里的完整自己


2025年2月。
马来西亚。

马来西亚人的语言天赋,众所皆知。小小的脑袋瓜总能迅速运转,分裂成不同语言版本的自己,再把它们拼凑回来。有时一个句子里,可以参杂三到四种不同语言,我们称之为“Rojak”(原是一道食物的名字)。马来西亚人对语言和食物的热爱程度,不分伯仲。更胜一筹的是,我们还能随时依据聆听对象的国籍转换口音,只怕对方听不懂马来西亚最道地的发音。口音切换之纯熟、贴心程度之高,常常把外国人驯服得服服贴贴。

由于另一半是德国人,相处时我们使用英语。因为他学不了华语,而我也不想在家里还得用德语,免得吵架时让他占尽上风。于是我们达成协议,用英语沟通。那既不是他的母语,也不是我的母语,以示公平。结果是,我的德语自此停滞不前,他的华语基础依然为零。这样也好,互不相欠。

脑袋里除了华语、英语、马来语、福建话和广东话,还有一些早已忘得一干二净的日语,以及在德国生活将近十年后,那半咸不淡的德语。自己观察下来,每当进行算术时,第一个跳出来的语言依然是华语。因为用华语念“21”(通常直接说“二一”),比起德语的“Einundzwanzig”,至少省下一半的时间。

但在吵架的时候,第一个冒出来的,通常是英文,尤其是以F开头的那个字。情绪最激烈的时候,我们会自动选择最有效率、最不需要翻译的语言。奇怪的是,我却从来没用过F字中文版(纵使华语是我的母语),因为那太不马来西亚。一开口用那个字,大家大概就心照不宣,知道你是从哪里来的。

我们懂得几种语言,却无法精通。周旋于不同语言之间,囹圄困囿,迷失在谷歌翻译里词不达意。由“bilingual”惨变“bye-lingual”,两头不到岸。而最让我感到遗憾的是,对我而言某些重要的人,这辈子只能认识其中一个语言版本的我,那个不完整的我。

26 January 2026

光线不等人




2025年2月。
马来西亚。

一大早,后巷里升起淡淡的烟火气,熙来攘往,却不急不徐。

怡保的恬静、怀旧与缓慢步调,让人很容易放松下来,甚至产生了适合长居的感觉。她给我一种融合了马六甲的地道古早味,以及槟城的文化熔炉的错觉,却在结合这两者后,自持一份优雅怡然。茶室里的阿姨叔叔都很健谈,巷子里充满了日常生活的声响。

早晨柔和的光线洒落在地上,也轻轻地落在几位大叔身上,一切显得格外和谐而安然。一位游客大哥见我站在巷口,朝着另一端的几位大叔静静观察了好一阵子,便走过来对我说:“你这个视角很有趣,光线投射得很美,我可不可以也拍一张?”我笑着回答:“那要快点了,光线不等人。”

卖饼的阿姨问我从哪里来,说我太瘦了,至少要吃三个她做的饼。于是向她买了一块刚出炉的斑斓饼,酥脆爽口。我们聊起德国和马来西亚的生活差异,她始终无法理解,没有阳光的冬天会让人多么难受。然而在马来西亚,因为天气实在太热,大家总爱躲着太阳。

马来西亚人的好客与热情如这里的天气般炽热,果然名不虚传。今年终于有机会放慢脚步,在这个处处藏着细节的国度里,依旧没有在赶时间,慢慢地品味生活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