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教是一种古老的宗教或哲学,而“true”这个词听起来却像科学命题。宗教和哲学,要怎么透过科学来验证?Robert Wright 并没有让我去“相信”佛教,而是用进化心理学和神经科学告诉我:佛教之所以“有效”,是因为它准确地看穿了人类大脑的运行方式。
书中最颠覆我认知的一点是:人类的大脑从来不是为幸福而设计的,而是为生存和繁衍服务的。从进化的角度看,焦虑、欲望、嫉妒、恐惧都有存在的理由,它们能让祖先更警惕威胁、更努力争夺资源。但问题是,在现代社会,这套系统依然在全速运转,却早已“用力过猛”。
于是我们会发现一些奇怪的现象,例如:得到想要的东西后,很快又空虚;情绪反应往往比现实本身更痛苦;明明知道焦虑没用,却停不下来。Wright指出,这正是佛教所说的“苦”。不是人生不顺,而是心理机制本身就会不断制造不满足感。
另一个哲学家们经常讨论的题目:“我”真的存在吗?书中对“无我”的解释让我印象非常深刻。我们通常认为自己是一个稳定、连续的“我”,但从心理学和神经科学的角度看,这个“我”更像是一个临时拼装的产物。情绪、欲望、判断、冲动,并不是由一个统一的主体发号施令,而是不同心理模块轮流上台。当愤怒出现时,“愤怒的我”接管一切;当恐惧出现时,整个世界突然变得危险。等情绪退去,我们又会困惑:“刚刚我为什么会那样想?”佛教说“无我”,并不是否认人的存在,而是提醒我们:不要把当下的念头和情绪误认为全部的自己。
在这本书里,冥想被描述成一种非常现实的工具,而不是神秘修行。Wright认为,冥想的关键不在于“什么都不想”,而在于观察念头的出现、变化和消失。冥想,不是为了平静,而是为了看清。当你意识到“我正在生气”,而不是“我就是生气”,中间就产生了一点点距离。而正是这点距离,给了我们选择的空间。很多痛苦并不是来自事件本身,而是来自我们对情绪的自动认同。当觉察力提高时,情绪依然会出现,但它们不再拥有同样的控制力。
《Why Buddhism Is True》并没有让我变成一个佛教徒,却让我对“自己”的了解更透彻一些。开始意识到:(一)并非所有念头都值得相信;(二)欲望本身被满足后,并不等于幸福;(三)情绪只是过程,而不是真相。在一个被算法、信息和刺激不断拉扯注意力的时代,这种觉察本身就显得格外珍贵与重要。
Robert Wright在书中始终保持一种理性的克制:他不要求信仰佛教的形而上世界观,只强调它在理解人类心理上的深刻洞见。所以我觉得中文版翻译成《洞见》,要比英文版书名更谦虚及委婉一些。
也许佛教“是否是真的”并不是最重要的问题。更重要的是,它是否帮助我们减少不必要的痛苦,是否让我们更自由地生活,不被自然选择设计的基因控制与摆布。至少对我来说,这本书做到了。如果你对佛教有兴趣,却不想读太宗教、太玄的书,这一本非常适合你。
以下是书中我划下,一些耐人玩味的段落:
1.藏传佛教的冥想老师Yongey Mingyur Rinpoche曾经说过:“归根结底,幸福就是在因意识到精神痛苦而不适和被这种痛苦控制而不适之间做出选择。”(第11页)
2.我们由自然选择塑造,自然选择的目标是实现基因增殖的最大化,别无他求。自然选择不仅不关心真相,也不关心我们的长期幸福。如果一种幻觉有利于我们祖先的基因传播,自然选择会毫不犹豫地迷惑我们,使我们分不清什么能够带来持久的幸福、什么不能。其实,自然选择甚至不关心我们的短期幸福。(第43、44页)
3.《念住经》(Satipatthana Sutta)——古代佛经《四念处经》——并没有劝诫世人活在当下。其实,在整个文本中都没有可以翻译作“现在”和“当下”的词。如果你像古代正念文本中介绍的那样专注于呼吸或体感,你所感受到的就是当下。不过,如果你想要全面接纳佛学,选择红色药丸,那么就需要理解,“活在当下”尽管是正念冥想的内在组成部分,但并非这种修行的关键所在。它是达成目标的手段,并非最终目标。(第55页)
4.但如果没有“自我”,那么否认所有并非“自我”的东西,得到解放的“他”的本质又是什么呢?是由谁来否认的?如果你不存在,那么又怎么能说“五蕴”中的每一种“这不是我的,这不是我”?如果说某样东西不归你所有,说你不是某样东西,那么最开始就一定要先有个“你”,对吧?佛陀怎么能一方面坚称“自我”不存在,另一方面又不断使用“我”“你”“他”和“她”这些称谓呢?(第67页)
5.如果你被认作不值得合作、不适合做朋友的人你的基因就会陷入窘境。简而言之,从自然选择的角度来看,把自己描述成一个始终如一、理性、有自知之明的行动者,对你是有好处的。所以,当你的真实动机和你的大脑中与外界沟通的部分失去联络时,大脑的这片区域就会编造出一个合理的动机。(第87页)
6.佛学思想和现代心理学在这一点上交汇:在普通的人类生活中并没有掌控局势的唯一的自我,也没有意识的首席执行官,有的似乎是一系列自我,它们轮番上场,掌控着局势。如果它们是通过感觉掌控局势的,我们就有理由认为,改变感觉在日常生活中扮演的角色,就可以改变局势。据我了解,解决这个问题最好的办法莫过于正念冥想。(第111页)
7.感觉告诉我们应该想什么,经过思考之后,感觉又告诉我们该做什么。在人类进化过程中,思考对行动的作用越来越大,但是思考的起点和终点一直都是感觉。(第132、133页)
8.“无相”并非意味着物质世界不存在,也不是否认物质世界有其架构。“... ...这个概念就是指一切关于世界的意义都是我们强加上去的?”(第160页)
9.心理学家Paul Bloom曾写到“本质主义”——赋予事物内在本质的倾向——是一种“人类的共性”。他举的“本质主义”例子中有一些很奇异:有人花48,875美元买下一把约翰·肯尼迪的卷尺,显然,他认为这把卷尺里注入了某种总统的“本质”。(第166页)
10.如果你认真地追求解放,试图摆脱我们大多数人拥有的渴望和嫌恶,那么世间的事物自然就不会“有强烈的情绪内涵,这或许会成为你的感知的一部分,认为它们缺乏本质?”... ...“如果有人对此全盘接受,就可能萌生一种想法,认为佛教的终极目标是让人变成一个毫无情感、没有情绪波动、情感被剥夺的机器人。”(第205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