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May 2026

原创

2026年3月。
济州岛,韩国。

我们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样独一无二,也从来就毫无“原创”可言。

我们更像是一个个由历史顺水推舟,无意识的选择与记忆零星拼凑。集结那些继承而来的恐惧,借来的信念,及并不完全属于自身故事的碎片于一身。

我们的心智,像一个堆肥桶。装满了过往世代的残余,反复发酵、转化,把习惯、反应与观念,一代代传递,犹如祖传的遗物。

所谓“个性”,往往只是无意识吸收后的重复回声。被记忆塑形,多过当下;被制约牵引,多过选择。甚至连反叛,也常在无形中,复制着它所抗拒的轮回。在这样的循环之中,真正所谓的“原创”,稀如微光。

然而“觉察”,是一扇静默开启的出口。当我们看见那些重复,便不再只是延续,而开始学会选择。不再只是盲目循环回应,而是学会开始有意识的存在着。

也许就在那一刻,我们才真正,开始活起来。

///

We are not as original as we’d like to believe.

We are a collective of recycled decisions and memories, fragments of inherited fears, borrowed beliefs, and stories not entirely our own.

Our minds are compost bins of past generations, endlessly reprocessing habits, reactions, and ideas passed down like heirlooms.

What we call personality is often a repetition of patterns we've absorbed unconsciously, shaped more by memory than by presence, more by conditioning than by choice. Even our rebellions tend to mirror the cycles they resist.

In this loop, true originality is rare. Yet awareness offers a quiet exit. When we notice the repetition, we begin to choose rather than repeat. We begin, perhaps, to truly live.

19 May 2026

戒酒

2026年3月。
杭州,中国。

身边的朋友对于我戒酒已经一年多这件事感到惊讶,而我却惊讶于他们的惊讶。同样的生活方式日复一日,难道不会生出一点厌倦,不想换一种活法、给自己一些新挑战吗?

一年一度的体检报告出来,胆固醇偏高。也许是这几个月回到马来西亚,吃得太尽兴了—榴莲、Roti Canai、Nasi Lemak,没有一样口下留情。于是,我开始认真对待“戒口”这件事。连姨丈也忍不住劝我:“你还这么年轻,不是应该好好享受美食、享受人生吗?已经戒酒了,现在还要控制饮食,会不会太辛苦无趣?”。
人生本就充满各种苦与无趣,我们不过是选择各自愿意承担的,含着笑把苦酒喝下。

始终相信,所谓的自由与享受,从来不是放任,而是建立在自律之上。没有自律,何来全然的自由?当我不再被酒精牵引,不必面对宿醉与恶心头痛的清晨,也无需担心酒后失言、进退失据,事后还要收拾尴尬;当我开始管理饮食,身体愈发轻盈,精神也更加清明。这样的状态,反而让我在生理与心智上拥有动力与余裕,去靠近自己真正想要的生活。


或许在姨丈看来,在这样的年纪做出这些选择,并不算是在好好享受人生。但于我而言,真正踏实的“享受”,是不再被外在牵引的从容。不被物质捆绑,也不被同辈或长辈的期待所裹挟。

喝了将近二十年的酒,在某个看似寻常的时刻,说停就停。那并非一时冲动,而是一种水到渠成的了断。真正困难的,也从来不是“不喝”。而是在无数社交场合中,面对一杯又一杯递来的酒,依然能够平静而坚定地说“不”。那是一种对自身选择的守护,也是一种对过往惯性的温柔切割。

当我一步步从那些旧习性及盲目耗损我的人和圈子中抽离出来,才发现怡然自得并不是某种遥不可及的状态。那是在去芜存菁之后,一种终于活得更接近所谓“理想中自己”的状态。少了一层迎合,多了一分清明;少了一些喧哗,多了一点安定。

或许别人眼中的“克制”,在我这里更接近一种释放。那些被放下的,并不是乐趣本身,而是对某种形式的依赖与重复。当不再需要借助酒精或热闹来证明自己正在“活着”,生活反而显得更真实、更宽阔。

也因此我愈发确信:自由,并不是拥有更多选择。而是能够清醒地选择,也有能力不选择。真正的轻盈,不在于拥有多少,而是不再需要那么多,也能踏实、自在的过生活。

12 May 2026

愿你此生尽兴


2023年10月。
冰岛。

社交媒体之所以盛行,也许正源于我们都只此一生,对“怎样活才算尽兴、才不负此生”并没有标准答案。于是,人们纷纷上传精心挑选的生活片段,在展示自我的同时,也悄然张望他人的轨迹,想确认别人是否也在经历相似的迷茫与追寻。而在这个YOLO(You Only Live Once)被不断放大与吹捧的时代,我们既是生活的记录者,也是彼此的观众,在比较与共鸣之间,反复定义着“理想人生”该有的模样。

为了流量,许多人不惜将生活中最私密的部分拍摄、剪辑,甚至毫无保留地袒露在公众面前,任人观看、评论。渐渐地,有人开始把选择权交给屏幕另一端的陌生人:一天该如何度过、穿什么衣服、去哪里旅行,都由评论区的声音左右。仿佛只有不断迎合、取悦他人的目光,以夸张甚至哗众取宠的方式博取关注,才能换来更多的点击与流量。

当“流量”逐渐成为衡量价值的标尺,它便不再只是一个数据指标,而是悄然渗入日常,重塑人们的选择与判断。原本属于个人的生活节奏,被点击率与关注度牵引着前行。做什么、说什么,甚至如何感受,都开始围绕“是否值得被看见”来决定。

在这种逻辑之下,生活不再是为自己而过,而更像是一场持续上演的展示。人们会下意识地筛选情绪,只留下“好看”“有戏剧性”或“易传播”的部分,将复杂真实的人生压缩成可供消费的片段。久而久之,表达不再源于内心,而是迎合算法与观众的期待,个体也在反复调整中逐渐模糊了自我。

更深一层的影响,是当点赞与评论成为即时反馈,人便容易将自我价值寄托其上:被认可时短暂满足,遭质疑时迅速动摇。于是,一天的情绪起伏,乃至更长远的选择,都可能被一串数字牵动。流量不只是记录生活的工具,反而成了反向塑造生活的力量。

最终,人们或许会明白:越是执着于被看见,越容易错过真实的体验;越是迎合外界的目光,越难听见内心的回声。那么,在这个一切仿佛都需要被记录、被观看的时代,我们是否也该反问:没有被上传到社交媒体的瞬间,就真的不存在吗?没有被精心包装、缺乏仪式感的日常,就不值得认真对待与珍惜吗?也许答案恰恰相反。那些未被记录的时刻,依然真实发生;那些看似平淡的日子,同样构成了生命最扎实的底色。

愿你无论是否拥有流量、点赞或掌声,都能从容地过自己的生活,不被外界的标签所定义,不为他人的目光所束缚,活得自由、坦荡而自在。愿你此生尽兴,不枉来此一遭;也不辜负那个始终认真、用力生活的自己。

11 May 2026

低效浪漫





2026年5月。
笨珍,马来西亚。

与演算法背道而驰的低效浪漫,是漫无目的在陌生又其实离家不远的小镇后巷,顺着那些令人惊喜的建筑细节和配色慢慢走。在斑驳的老墙前尴尬摆拍,路边随手种的植物却美如艺术品。

你突然指示要我自然些,我扭动僵硬的身体,我们同时失控的笑得见牙不见眼。 

这种低效浪漫允许停顿,允许沉默,允许一朵花慢慢开,允许一场散不完的步。 

就像把时间浪费在讨论一只杯子的质感如何影响喝水的整体体验;写文章时一句话来回改了十次,以确保表达精准不啰嗦;在雨停之后还继续坐着不发一语,没有急着往哪里去。 

抑或,不计回报的手写卡片;为了等一场日落,而故意绕远的路;停下脚步赞叹那棵从墙壁里长出来叫不出名字的树;以及,在一旁默默欣赏小哥行云流水的运送煤气。

这种故意偏离演算法的人生美学,缓慢、无用,却足够浪漫。

后来想起那些日子,真正留下来的,似乎都没有什么效率可言。最动人的是那场散不完的步、一次迷路的黄昏、和某个笑得见牙不见眼的瞬间。

05 May 2026

礼尚往来


2026年3月。
苏州,中国。

那天和朋友聊起:人总会在不同的人面前,展现出不同的面貌。那往往是他们“最希望被看见”的一面,所以放大。社交媒体上的只言片语,与真实生活之间,常常存在着巨大的鸿沟。于是,我们似乎既不能全然相信网络上的呈现,也难以完全仰赖眼前之人的言辞。那在这样的迷雾之中,我们又该如何辨别真伪、看清人心呢?

每一个看似自然的举动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动机?在这个友情与利益冲突的边界日渐模糊的时代,用送礼来维系关系,仿佛成了一种默认的默契。在消费主义的语境之下,这样的往来既显得合情合理,也显得直接而坦白。

当表达被包装,关系被标价,真诚似乎也开始变得暧昧不清。我们一边渴望纯粹,一边又不可避免地参与交换;一边质疑动机,一边也在无形中计算分寸。或许问题从来不在于“该不该相信”,而在于我们是否有能力,在层层叠叠的表象之中,辨认出那些不被修饰的瞬间?那些不为展示、不为回报,只是自然流露,纯然“无我”的片刻。

由于在德国深居简出,没有“礼尚往来”这方面的困扰。如果用一个大致的光谱来看,德国的表达方式通常偏向“直接”,而马来西亚则更偏向“间接”。但这并不是绝对的对立,而是文化语境与沟通习惯的差异。

在德国的语境里,沟通往往强调清晰、效率与事实本身。人们习惯直截了当地表达观点,批评或不同意见也可以公开提出,而不一定会被视为冒犯。这种“直接”更多是建立在一种共识上:沟通的目的是解决问题,而不是维持表面的和谐。因此,说话简洁、明确,反而被视为尊重对方时间与理性的表现。

相对地,在马来西亚这样的多元文化社会中,沟通更强调关系的维系与情境的和谐。表达往往带有更多含蓄与缓冲,人们会避免过于直接地拒绝或批评,以免让对方“失面子”。有时候,“不说破”本身就是一种礼貌。语气、语境、甚至沉默,都可能承载着不同层面的意思。

所以,当这两种表达方式相遇时,容易产生误读。德国式的直接,可能被理解为冷漠或不近人情;而马来西亚式的含蓄,则可能被误解为不够坦诚或模棱两可。在这两个系统里周旋的我要切换自如,偶尔难免无法拿捏得恰到好处。文章开头提到的那些关于动机、关系与真诚的思考,这种差异其实也提醒我们:所谓“真假”,很多时候不只是内容本身的问题,还取决于表达的方式与文化背景。

那天收到一份“礼物”,原本拒绝了但对方坚持要送。收下之后,写了一封简短的信息以表谢意。对方含蓄表示如果方便,可不可以用这“礼物”拍支短片以供宣传之用。这件事困扰了我一阵子,纠结的点在于:如果对方事先说明来意,我可能不会那么纳闷。毕竟我已拒绝在先,半推半就收下的竟是份公关品。

有些人选择直接,是因为他们相信清楚沟通本就该诚实;有些人选择间接,是因为他们认为体面与关系同样重要。也许,比起急着判断谁更“真”,更重要的是先理解:对方是在什么样的语境中成长及如何学会说话?

或许,我该重新学会做人。又或许,那种对他人不求回报的付出与善意,在这个时代已不可多得,又何必咄咄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