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June 2026

睽违十四年的伊斯坦堡








2026年6月。
伊斯坦堡,土耳其。

第一次来伊斯坦堡,是二零一二年。

当时不知道哪根筋接错,突发奇想从荷兰北部的格罗宁根出发,挑战一路搭便车回马来西亚。后来因途经的几个国家签证迟迟办不下来,这个横跨欧亚大陆回家的计划,只好半途搁浅。

三个星期,三千多公里后,终于抵达伊斯坦堡。许多当地人听说我要继续往东搭便车,都露出担忧的神情,要我不要继续。于是,我在这座充满魅力的城市停留几天,便飞往加德满都,再从那里回到马来西亚。那条当年没走完的路,如今想来,大概这辈子也不会再去完成了。

回想那三四周从荷兰一路搭车来到土耳其,有时幸运得不可思议,前脚踉跄下车还没站稳,拇指一伸就立刻有车停下,后脚又雀跃蹬上。有时却磨人心智,某次等了五小时都没人愿意停下。记得在罗马尼亚和保加利亚边境,天色已晚却迟迟等不到顺风车,只好在油站停车场边搭起帐篷过夜。还要频频回拒,同在加油站过夜卡车司机们,共度春宵的盛情邀约。

如今回头看,当时究竟何来的胆量和毅力,每天站在异国繁忙的公路旁,跳上陌生人的车,把自己的安全和命运暂时交给素未谋面的人。到了晚上,再透过“沙发冲浪”借宿陌生人家,与来自世界各地的背包客分享餐桌和故事。我想,毕生的社交能量积蓄,大概就是在那个时候用光的吧?

十四年后的伊斯坦堡,依旧兀自美丽。而我,已经不是当年的自己。曾经执着于完成的梦想,如今看来并不一定非得有个结局。重返旧地最珍贵的,不在于重温风景,而是重新认识这些年走过不同风景,那些不同版本的自己。

二零一二年抵达这里时,我刚完成三千多公里的搭便车旅程,满脑子都是远方与未知。踌躇满志觉得人生是一条毫无悬念的路,只要一直往前走,就能抵达想去的地方。

而今站在博斯普鲁斯海峡边,看着往来于欧亚两岸的渡轮感慨:有些旅程的意义,不在于走得多远,而在走得多深,以致它如何改变了你的生命轨迹。

(关于这些年搭了近一万公里便车的故事,可到旁边“hitchhike”标签下阅读。)

16 June 2026

内观法工初体验



2026年4月。
Dhamma Malaya,马来西亚。

第一次在葛印卡老师所传授的十天Vipassana内观课程中担任法工。这前后十二天,是一场身心并行的修行。清晨未明便起身,在厨房为近一百三十人准备一日两餐;夜色深沉时才稍得歇息。忙碌之间,还需安住身心,完成每日至少三小时的静坐共修。

法工不需禁语,却要修习“正语”。比起沉默不言,这反而更具挑战。每一句话,都需带着觉知与善意。与来自不同国家、文化与年龄层的法工一同协作,意见分歧在所难免。锅碗瓢盆之间,不只是烹煮食物,更是在照见自心的起伏与执着。

如何在纷扰中守住一份平等心,以最柔和而坚定的方式化解摩擦,将内观中所体会的觉察与不反应,落实于一言一行。这,或许才是这段经历最真实的修行所在。

这一次的十日法工体验,让我更清楚地看见自己不只是在静坐时的起伏,也在忙碌与人群之中,那些更细微、更真实的反应。

当清晨的钟声尚未完全唤醒身体,双手已在厨房里开始一天的运作;当夜幕低垂,疲惫悄然堆积,心却仍需回到垫上,继续观照呼吸与感受。在这样的节奏里,修行不再局限于闭眼静坐,而是渗透进每一次切菜、每一句回应、每一个不经意升起的情绪。

面对分歧与摩擦,我开始学着不急于证明、不执着对错,而是先看见内心那一瞬间的波动。原来,真正需要被“调和”的,往往不是外在的意见,而是内在的反应,且自己的“我执”(ego)又是那么的顽强与尖锐。

这段经历让我明白,平等心并非远离人群才能拥有,而是在纷扰之中,依然能保持一份不偏不倚的安定。修行,也从来不只是在垫子上,而是必需回到人群中,在这一餐一饭、一言一行之间,悄然展开。

无常。无常。无常。🙏🏼

09 June 2026

麻烦

2025年3月。
冲绳,日本。

“很麻烦勒!”六岁的外甥在一次游戏中脱口而出,一脸嫌弃还皱着眉头。惊讶连小孩也已经意识到“麻烦”一词所承载的重量,并想方设法解决这个“麻烦”所带给他的困扰。

我是一个不喜欢麻烦,也不愿成为别人负担的人。或许看起来像是懒惰,但更贴近的说法,是对复杂的天然抗拒。越是繁琐的事情,我越倾向寻找最直接、最本质的解决路径:从源头切断,而不是在枝节上反复修补。

这种倾向,在二零一零年前后开始长途背包旅行时,被不断放大与锤炼。行走在路上,资源有限、选择拮据,我开始有意识地练习一种成本低却高效率的生活方式——极简。不是刻意清贫,而是有意识的筛选并删除。把那些不必要的物品、关系与负担,一层一层剥离,只留下真正重要的部分。

去芜存菁,生活因此变得清晰。

渐渐地我无奈发现,人类的存在,本质上就是一场循环:不断制造问题,又不断解决问题的重复播放。我们为衣食住行奔波,先满足生存,再追求舒适,最后延伸至审美与意义。问题像阶梯,一层叠着一层;而人,也在这过程中被迫进化。随着人类的进化,问题也随之复杂化。

然而,并不是所有问题,都值得被认真对待。

当底层需求被满足之后,真正重要的能力,或许不是解决更多问题,而是学会分辨哪些问题是必须面对的,哪些只是被制造出来的幻觉?我们不只需要效率与创意,更需要一种克制与清醒:不轻易让自己卷入无谓的复杂之中。

于是,极简不再只是生活方式,而是一种选择的能力。选择什么留下,选择什么放下;选择在哪些地方用力,在哪些地方转身离开。

在这个不断膨胀、不断制造新需求的世界里,真正的自由,或许不是拥有更多,而是你有能力,让一切变得刚刚好,并保持清醒且泰然自若。

02 June 2026

关丹



2026年4月。
关丹,马来西亚。

睽违十三年再次回到关丹,原因和十三年前一样。在前往内观 (Vipassana) 中心报到的前两天,我提早抵达了关丹。在一条静静流淌的河畔旁,找了一家简单却安稳的酒店住下。没有刻意安排什么,只是想把心一点一点掏空,让纷杂沉淀,让感官慢慢归位,好让接下来的十日义工时光,可以更纯粹、更专注。

我始终偏爱这样的停顿,在陌生的城市或小镇里,为自己找一个暂时栖身的角落。那里没有熟人,也没有既定的路线与期待。时间仿佛失去了用途,不再被填满,只是安静地流过。

早晨可以沿着河边走,找一家顺眼的咖啡店坐下,边看光线如何从水面浮起,边喝咖啡;午后在房间里发呆、读一本书或写一篇稿,让思绪像灰尘一样缓缓落下;夜晚则听远处零星的车声、鸟声或虫鸣,提醒自己仍在这个世界,却不必参与其中。

在这样匿名的时空里,对他人而言我的存在近乎透明。我不需要成为谁,也不需要完成什么。只是存在,仅仅存在。那些平日里被忽略的细微感受如呼吸的起伏、身体的重量、情绪的来去等,开始重新被我看见,并依序整理好排列整齐。

或许,这正是我一次次走向陌生之境的原因:不是为了遇见新的风景,而是为了在无所依附的状态中,再次遇见那个被日常、被关系、被期待覆盖的自己。

26 May 2026

原创

2026年3月。
济州岛,韩国。

我们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样独一无二,也从来就毫无“原创”可言。

我们更像是一个个由历史顺水推舟,无意识的选择与记忆零星拼凑。集结那些继承而来的恐惧,借来的信念,及并不完全属于自身故事的碎片于一身。

我们的心智,像一个堆肥桶。装满了过往世代的残余,反复发酵、转化,把习惯、反应与观念,一代代传递,犹如祖传的遗物。

所谓“个性”,往往只是无意识吸收后的重复回声。被记忆塑形,多过当下;被制约牵引,多过选择。甚至连反叛,也常在无形中,复制着它所抗拒的轮回。在这样的循环之中,真正所谓的“原创”,稀如微光。

然而“觉察”,是一扇静默开启的出口。当我们看见那些重复,便不再只是延续,而开始学会选择。不再只是盲目循环回应,而是学会开始有意识的存在着。

也许就在那一刻,我们才真正,开始活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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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 are not as original as we’d like to believe.

We are a collective of recycled decisions and memories, fragments of inherited fears, borrowed beliefs, and stories not entirely our own.

Our minds are compost bins of past generations, endlessly reprocessing habits, reactions, and ideas passed down like heirlooms.

What we call personality is often a repetition of patterns we've absorbed unconsciously, shaped more by memory than by presence, more by conditioning than by choice. Even our rebellions tend to mirror the cycles they resist.

In this loop, true originality is rare. Yet awareness offers a quiet exit. When we notice the repetition, we begin to choose rather than repeat. We begin, perhaps, to truly liv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