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February 2026

按图索骥(一)


2025年9月。
德国。

两年前创作了偏存在主义的《按图索骥》舞台小品系列,是原先打算和导演好友搞一齣戏。后来不了了之,索性整理了放在这里留个纪念。

此系列灵感源于朱少麟一九九六年第一部长篇巨著《伤心咖啡店之歌》。书中讨论存在主义两个思想线路:一是从自由到选择,到责任。二是从荒谬到颓废,到虚无。二者攸关对生命意义的追问:身为一个文明的现代人,在我们的世界里,享有最丰富的知识,却最荒芜的精神生活。

第一章『人往往一不小心就被环境同化了,以为这就是唯一的生存方式』-朱少麟《伤心咖啡店之歌》。
 
地点:咖啡馆。人物:咖啡师K和客人H。

开场
(灯光聚焦K在吧台忙着手冲咖啡,H坐在窗边桌子前,手里拿着一本书。店里安静,偶尔有咖啡机的声音,背景低调的播放着Billie Eilish — 《Everything I Wanted》)。

K:(端着咖啡到H桌上)
你的咖啡好了。

H:(接过咖啡)
谢谢。你这家店开多久了?

K:
五年了吧。

H:

为什么会想当咖啡师?

K:
(微微愣了一下,笑了笑)

我也不知道。那时候刚毕业,不知道该做什么。看朋友学咖啡,就跟着学了。

H:

意思是,你不懂自己要什么,看别人做了,你就去做了?

K:
(尴尬地笑)

额,好像又不是完全那样……很难解释。

H:
(轻轻点头)

不好意思,我是不是太直接了?

K:

也没有……其实最近偶尔也会想类似的问题。
不当咖啡师,我还可以做什么?
一做就是五年,也没觉得不好,就继续做下去。
你呢?你是做什么的?

H:

老师。

K:
(瞪大眼睛)


H:
微笑)
不像吗?
那你原本猜我做什么?

K:

你每个礼拜来,有时一星期两三次。
坐那里,有时看书,有时用电脑工作。
我以为你可能在网上卖东西,或者像现在的网红那样。

H:
(大笑)

电商?网红?!我像吗?
其实我跟你差不多。高中考完,我才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想念什么。
成绩出来,就像还没学会选择,就被选择了人生道路。
大人们合伙弄一套标准,看谁背书能力强,然后决定我们的未来。
别无选择,我们就开始盲目背书。

K:
(轻轻点头)

是啊,十几年里,我好像真的只是个乖乖听话的背书机器,连上个厕所都要举手。
3.1415926535……背了十几年,现在也不知道可以用在哪里。

H:
(微笑,缓慢抬头看向K)

小学到中学,十几年,我们什么都不是,只是机器。
背的东西和人生没有直接关系。
Sine、Cosine、Tangent,
你毕业后真的用过几次?
然后我们被迫决定大学要念什么,父母希望你念什么,或学哥哥姐姐做什么……
世界荒唐吗?我觉得非常荒唐。

(停顿,望向窗外)

年轻气盛跑去当老师,以为自己可以改变体制。
想让学生少背书,多思考。
可是他们拼尽全力考第一,出社会却发现半年工资比不上网红一个业配。
时代变了,AI可能取代一切职业。
我应该怎么说服他们,好好念书以后会出人头地?

(低头,语气柔和)

也许,我们都被环境同化了。
你做咖啡,我当老师,表面自由,其实都是别人安排好的。

K:
(沉默片刻,慢慢端起咖啡)

对,那十几年,我们真的只是个背书机器。
现在又变成上班、消费、缴税的机器。(苦笑)

不过,现在每天给客人做咖啡,好像可以换来一段属于自己的风景。(耸肩)

H:
(微笑,举起咖啡杯)

那我们就用咖啡庆祝吧!在荒唐的人生里,难得偷点小小的自由。

(两人轻轻碰杯,低头喝咖啡。咖啡机轻声响起,灯光慢慢变暗,聚焦两人的身影。)


——幕落——

02 February 2026

在友情与身体的裂缝里学会优雅变老

2025年8月。
德国。

那天,我们透过手机短信一来一往,除了寒暄,还兴奋地安排着过年要到谁家打麻将。顺便聊起人到中年,身体逐渐衰老这件事。你说朋友们现在也很少约,最多一年见一次吧。我原本想说“见一年少一年”,听起来不吉利。幸亏你及时打断,说越来越感觉年纪到了。

我提起自己好像有点老花了,读字体较小的食材包装需要拿远一点看。读字要越拿越远,是我觉得有点显老的动作,一开始很不情愿。你说老花你好像也有一点,身体容易出现各种小毛病,不是这里拉伤,就是那里扭到。我说,那天去检查身体灵活度得出的结果:上半身因曾经右手惯性脱臼及手术的旧伤,柔软度相当于五十七岁,而我才刚过三十九岁生日。我俩一直感叹,却谁也提不起劲动起来。

我一直以为人是慢慢变老的,原来不是。人是一瞬间变老的。玩笑间,突然涌上一阵感慨。原来,好友间能够一起慢慢话家常,笑谈各自如何一点点衰退,如数家珍般记录身体的变化,是何等幸运的事。

脑海里闪过这些年突然离世的朋友。那些年轻的生命,都还不过四十。他们无法经历,我们现在正在抱怨的那些。记得曾在中学纪念册写下:“大概活到三十五岁也就够了”,当时天真以为三十五岁算很老了。没想到即将四十的我,甚至还没来得及弄懂生命。

能优雅地老去是一种特权,不是每个人都如此幸运,也不是靠努力或做多点善事就能赚来的。电影里好人不是先死,就是生活颠簸;坏人却总能笑到最后。就像铁达尼号的杰克为了拯救罗斯而牺牲自己,富家男卡尔霍恩却顺利搭上救生艇活了下来。人生很多时候和电影差不多,就是那么不公平。

但愿我们都能放宽心学会迎接人生不同阶段的自己,以不辜负这份得来不易的幸运。

Ageing is a privilege, not a curse.

29 January 2026

Rojak人生:碎片化语言里的完整自己


2025年2月。
马来西亚。

马来西亚人的语言天赋,众所皆知。小小的脑袋瓜总能迅速运转,分裂成不同语言版本的自己,再把它们拼凑回来。有时一个句子里,可以参杂三到四种不同语言,我们称之为“Rojak”(原是一道食物的名字)。马来西亚人对语言和食物的热爱程度,不分伯仲。更胜一筹的是,我们还能随时依据聆听对象的国籍转换口音,只怕对方听不懂马来西亚最道地的发音。口音切换之纯熟、贴心程度之高,常常把外国人驯服得服服贴贴。

由于另一半是德国人,相处时我们使用英语。因为他学不了华语,而我也不想在家里还得用德语,免得吵架时让他占尽上风。于是我们达成协议,用英语沟通。那既不是他的母语,也不是我的母语,以示公平。结果是,我的德语自此停滞不前,他的华语基础依然为零。这样也好,互不相欠。

脑袋里除了华语、英语、马来语、福建话和广东话,还有一些早已忘得一干二净的日语,以及在德国生活将近十年后,那半咸不淡的德语。自己观察下来,每当进行算术时,第一个跳出来的语言依然是华语。因为用华语念“21”(通常直接说“二一”),比起德语的“Einundzwanzig”,至少省下一半的时间。

但在吵架的时候,第一个冒出来的,通常是英文,尤其是以F开头的那个字。情绪最激烈的时候,我们会自动选择最有效率、最不需要翻译的语言。奇怪的是,我却从来没用过F字中文版(纵使华语是我的母语),因为那太不马来西亚。一开口用那个字,大家大概就心照不宣,知道你是从哪里来的。

我们懂得几种语言,却无法精通。周旋于不同语言之间,囹圄困囿,迷失在谷歌翻译里词不达意。由“bilingual”惨变“bye-lingual”,两头不到岸。而最让我感到遗憾的是,对我而言某些重要的人,这辈子只能认识其中一个语言版本的我,那个不完整的我。

26 January 2026

光线不等人




2025年2月。
马来西亚。

一大早,后巷里升起淡淡的烟火气,熙来攘往,却不急不徐。

怡保的恬静、怀旧与缓慢步调,让人很容易放松下来,甚至产生了适合长居的感觉。她给我一种融合了马六甲的地道古早味,以及槟城的文化熔炉的错觉,却在结合这两者后,自持一份优雅怡然。茶室里的阿姨叔叔都很健谈,巷子里充满了日常生活的声响。

早晨柔和的光线洒落在地上,也轻轻地落在几位大叔身上,一切显得格外和谐而安然。一位游客大哥见我站在巷口,朝着另一端的几位大叔静静观察了好一阵子,便走过来对我说:“你这个视角很有趣,光线投射得很美,我可不可以也拍一张?”我笑着回答:“那要快点了,光线不等人。”

卖饼的阿姨问我从哪里来,说我太瘦了,至少要吃三个她做的饼。于是向她买了一块刚出炉的斑斓饼,酥脆爽口。我们聊起德国和马来西亚的生活差异,她始终无法理解,没有阳光的冬天会让人多么难受。然而在马来西亚,因为天气实在太热,大家总爱躲着太阳。

马来西亚人的好客与热情如这里的天气般炽热,果然名不虚传。今年终于有机会放慢脚步,在这个处处藏着细节的国度里,依旧没有在赶时间,慢慢地品味生活本身。

22 January 2026

欢迎乘搭通往虚无的快车



2025年11月。
奥地利。

车轮与铁轨的碰撞声不绝于耳,每一次震动都像是对灵魂的一次轻微撞击。车厢内气温偏低,空气干涩。你我在车厢里坐得笔直,纵使挤迫,也无人抱怨。仿佛一切都在按照某种早已安排好的轨迹前进。

我们各忙各的,低头滑动手机屏幕,几乎没有人抬头理会车厢里含糊不清的广播。它在说什么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们也早已不再期待听懂。窗外的景色高速掠过,在视网膜上来不及停留。就像短视频平台上一则接着一则的画面,被精准切割、快速替换。这一切正在发生,而我们却浑然未觉,甚至不再追问究竟发生了什么。来不及消化,也无需消化,我们继续囫囵吞枣。

Neil Postman在一九八五年的《娱乐至死》中指出,电视这种以娱乐为主导的视觉媒介,如何一步步瓦解公共话语的严肃性。政治、新闻、宗教等原本需要逻辑与耐心的议题,被拆解成零散的片段,提供服从于节奏及画面的感官刺激。重要的不再是“是否真实”,而是“是否好看”。今天的短视频、梗图与算法推荐,不过是这条道路上更彻底、更高效的延伸。问题不在我们是否满足于这样的娱乐,而是娱乐早已被设计成一种无法拒绝的默认状态。停止观看,反而需要额外的意志力。

这种状态,正如Aldous Huxley在《美丽新世界》中所描绘的反乌托邦社会:人们并非被压迫,而是被取悦;并非被剥夺,而是被满足。这与他的学生George Orwell在《一九八四》中通过恐惧与暴力统治的世界,形成鲜明对比。那是另一种更温和、也更危险的控制方式:一个让人舒服地失去自由,一个让人痛苦地失去自由。而前者,往往更难被察觉,也更少遭到反抗。

在过度消费文化的推动下,我们逐渐习惯即时的快乐与满足。短视频、购物平台、社交媒体,甚至酒精、性爱、赌博与药物,都被包装成随手可得的出口。当情绪出现裂缝时,我们不必理解它,只需覆盖它。这种不断被强化的享乐逻辑,使人对长期努力、延迟满足与深度关系失去耐性,也逐渐失去兴趣。我们并非不知道这些行为无法真正解决问题,但它们垂手可得、快捷方便,何乐而不为?

Postman曾将这种文化与印刷时代作对比。在以书籍与报纸为主的年代,理解意味着线性阅读、逻辑推演,以及时间与精力的投入。而如今的主流媒体和社交平台,却不断压缩这种思考的空间,让理性与批判性慢慢消退。他曾警告,电视所主导痴迷于视觉娱乐的文化,最终会使人们的思维变得迟钝。我们其实没有失去思考能力,而是逐渐失去了在无聊、不适与不确定中稍作停留的能力,
无为而无不为。正是这种停留,让人能提出更深刻的问题并内化,形成层次丰富的消化与判断。一旦失去,我们只剩下快节奏的表面感受,而非真正的理解。

过度消费早已不只是对物品的占有,而是变成了一种身份的标签。穿什么、看什么、到哪里旅行、追踪多少人、被多少人追踪,都成了可量化的价值指标。在展示文化的驱动下,我们越来越在意如何被看见,却越来越少追问自己正在成为什么样的人。内在的成长、自省与意义,仿佛永远可以稍后再谈。若跟点赞数无关,就根本不必再谈。

就像《美丽新世界》中的人们,我们并非天生麻木,而是被持续的娱乐、展示文化和算法机制豢养,浑然未觉早已不去抵抗,早已失去自由。我们丧失的,并不是抽象的自由,而是对刺激说“不”的能力,失去了能够停下、审视自己、选择拒绝的权利

快车仍在疾驰,广播依旧模糊不清,像一种象征性的存在。我们坐在原位,继续吞咽下一个画面、下一个刺激。究竟,我们是否还有重新选择的能力?抑或,这自由,从一开始就只是幻影?

延伸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