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February 2026

在友情与身体的裂缝里学会优雅变老

2025年8月。
德国。

那天,我们透过手机短信一来一往,除了寒暄,还兴奋地安排着过年要到谁家打麻将。顺便聊起人到中年,身体逐渐衰老这件事。你说朋友们现在也很少约,最多一年见一次吧。我原本想说“见一年少一年”,听起来不吉利。幸亏你及时打断,说越来越感觉年纪到了。

我提起自己好像有点老花了,读字体较小的食材包装需要拿远一点看。读字要越拿越远,是我觉得有点显老的动作,一开始很不情愿。你说老花你好像也有一点,身体容易出现各种小毛病,不是这里拉伤,就是那里扭到。我说,那天去检查身体灵活度得出的结果:上半身因曾经右手惯性脱臼及手术的旧伤,柔软度相当于五十七岁,而我才刚过三十九岁生日。我俩一直感叹,却谁也提不起劲动起来。

我一直以为人是慢慢变老的,原来不是。人是一瞬间变老的。玩笑间,突然涌上一阵感慨。原来,好友间能够一起慢慢话家常,笑谈各自如何一点点衰退,如数家珍般记录身体的变化,是何等幸运的事。

脑海里闪过这些年突然离世的朋友。那些年轻的生命,都还不过四十。他们无法经历,我们现在正在抱怨的那些。记得曾在中学纪念册写下:“大概活到三十五岁也就够了”,当时天真以为三十五岁算很老了。没想到即将四十的我,甚至还没来得及弄懂生命。

能优雅地老去是一种特权,不是每个人都如此幸运,也不是靠努力或做多点善事就能赚来的。电影里好人不是先死,就是生活颠簸;坏人却总能笑到最后。就像铁达尼号的杰克为了拯救罗斯而牺牲自己,富家男卡尔霍恩却顺利搭上救生艇活了下来。人生很多时候和电影差不多,就是那么不公平。

但愿我们都能放宽心学会迎接人生不同阶段的自己,以不辜负这份得来不易的幸运。

Ageing is a privilege, not a curse.

29 January 2026

Rojak人生:碎片化语言里的完整自己


2025年2月。
马来西亚。

马来西亚人的语言天赋,众所皆知。小小的脑袋瓜总能迅速运转,分裂成不同语言版本的自己,再把它们拼凑回来。有时一个句子里,可以参杂三到四种不同语言,我们称之为“Rojak”(原是一道食物的名字)。马来西亚人对语言和食物的热爱程度,不分伯仲。更胜一筹的是,我们还能随时依据聆听对象的国籍转换口音,只怕对方听不懂马来西亚最道地的发音。口音切换之纯熟、贴心程度之高,常常把外国人驯服得服服贴贴。

由于另一半是德国人,相处时我们使用英语。因为他学不了华语,而我也不想在家里还得用德语,免得吵架时让他占尽上风。于是我们达成协议,用英语沟通。那既不是他的母语,也不是我的母语,以示公平。结果是,我的德语自此停滞不前,他的华语基础依然为零。这样也好,互不相欠。

脑袋里除了华语、英语、马来语、福建话和广东话,还有一些早已忘得一干二净的日语,以及在德国生活将近十年后,那半咸不淡的德语。自己观察下来,每当进行算术时,第一个跳出来的语言依然是华语。因为用华语念“21”(通常直接说“二一”),比起德语的“Einundzwanzig”,至少省下一半的时间。

但在吵架的时候,第一个冒出来的,通常是英文,尤其是以F开头的那个字。情绪最激烈的时候,我们会自动选择最有效率、最不需要翻译的语言。奇怪的是,我却从来没用过F字中文版(纵使华语是我的母语),因为那太不马来西亚。一开口用那个字,大家大概就心照不宣,知道你是从哪里来的。

我们懂得几种语言,却无法精通。周旋于不同语言之间,囹圄困囿,迷失在谷歌翻译里词不达意。由“bilingual”惨变“bye-lingual”,两头不到岸。而最让我感到遗憾的是,对我而言某些重要的人,这辈子只能认识其中一个语言版本的我,那个不完整的我。

26 January 2026

光线不等人




2025年2月。
马来西亚。

一大早,后巷里升起淡淡的烟火气,熙来攘往,却不急不徐。

怡保的恬静、怀旧与缓慢步调,让人很容易放松下来,甚至产生了适合长居的感觉。她给我一种融合了马六甲的地道古早味,以及槟城的文化熔炉的错觉,却在结合这两者后,自持一份优雅怡然。茶室里的阿姨叔叔都很健谈,巷子里充满了日常生活的声响。

早晨柔和的光线洒落在地上,也轻轻地落在几位大叔身上,一切显得格外和谐而安然。一位游客大哥见我站在巷口,朝着另一端的几位大叔静静观察了好一阵子,便走过来对我说:“你这个视角很有趣,光线投射得很美,我可不可以也拍一张?”我笑着回答:“那要快点了,光线不等人。”

卖饼的阿姨问我从哪里来,说我太瘦了,至少要吃三个她做的饼。于是向她买了一块刚出炉的斑斓饼,酥脆爽口。我们聊起德国和马来西亚的生活差异,她始终无法理解,没有阳光的冬天会让人多么难受。然而在马来西亚,因为天气实在太热,大家总爱躲着太阳。

马来西亚人的好客与热情如这里的天气般炽热,果然名不虚传。今年终于有机会放慢脚步,在这个处处藏着细节的国度里,依旧没有在赶时间,慢慢地品味生活本身。

22 January 2026

欢迎乘搭通往虚无的快车



2025年11月。
奥地利。

车轮与铁轨的碰撞声不绝于耳,每一次震动都像是对灵魂的一次轻微撞击。车厢内气温偏低,空气干涩。你我在车厢里坐得笔直,纵使挤迫,也无人抱怨。仿佛一切都在按照某种早已安排好的轨迹前进。

我们各忙各的,低头滑动手机屏幕,几乎没有人抬头理会车厢里含糊不清的广播。它在说什么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们也早已不再期待听懂。窗外的景色高速掠过,在视网膜上来不及停留。就像短视频平台上一则接着一则的画面,被精准切割、快速替换。这一切正在发生,而我们却浑然未觉,甚至不再追问究竟发生了什么。来不及消化,也无需消化,我们继续囫囵吞枣。

Neil Postman在一九八五年的《娱乐至死》中指出,电视这种以娱乐为主导的视觉媒介,如何一步步瓦解公共话语的严肃性。政治、新闻、宗教等原本需要逻辑与耐心的议题,被拆解成零散的片段,提供服从于节奏及画面的感官刺激。重要的不再是“是否真实”,而是“是否好看”。今天的短视频、梗图与算法推荐,不过是这条道路上更彻底、更高效的延伸。问题不在我们是否满足于这样的娱乐,而是娱乐早已被设计成一种无法拒绝的默认状态。停止观看,反而需要额外的意志力。

这种状态,正如Aldous Huxley在《美丽新世界》中所描绘的反乌托邦社会:人们并非被压迫,而是被取悦;并非被剥夺,而是被满足。这与他的学生George Orwell在《一九八四》中通过恐惧与暴力统治的世界,形成鲜明对比。那是另一种更温和、也更危险的控制方式:一个让人舒服地失去自由,一个让人痛苦地失去自由。而前者,往往更难被察觉,也更少遭到反抗。

在过度消费文化的推动下,我们逐渐习惯即时的快乐与满足。短视频、购物平台、社交媒体,甚至酒精、性爱、赌博与药物,都被包装成随手可得的出口。当情绪出现裂缝时,我们不必理解它,只需覆盖它。这种不断被强化的享乐逻辑,使人对长期努力、延迟满足与深度关系失去耐性,也逐渐失去兴趣。我们并非不知道这些行为无法真正解决问题,但它们垂手可得、快捷方便,何乐而不为?

Postman曾将这种文化与印刷时代作对比。在以书籍与报纸为主的年代,理解意味着线性阅读、逻辑推演,以及时间与精力的投入。而如今的主流媒体和社交平台,却不断压缩这种思考的空间,让理性与批判性慢慢消退。他曾警告,电视所主导痴迷于视觉娱乐的文化,最终会使人们的思维变得迟钝。我们其实没有失去思考能力,而是逐渐失去了在无聊、不适与不确定中稍作停留的能力,
无为而无不为。正是这种停留,让人能提出更深刻的问题并内化,形成层次丰富的消化与判断。一旦失去,我们只剩下快节奏的表面感受,而非真正的理解。

过度消费早已不只是对物品的占有,而是变成了一种身份的标签。穿什么、看什么、到哪里旅行、追踪多少人、被多少人追踪,都成了可量化的价值指标。在展示文化的驱动下,我们越来越在意如何被看见,却越来越少追问自己正在成为什么样的人。内在的成长、自省与意义,仿佛永远可以稍后再谈。若跟点赞数无关,就根本不必再谈。

就像《美丽新世界》中的人们,我们并非天生麻木,而是被持续的娱乐、展示文化和算法机制豢养,浑然未觉早已不去抵抗,早已失去自由。我们丧失的,并不是抽象的自由,而是对刺激说“不”的能力,失去了能够停下、审视自己、选择拒绝的权利

快车仍在疾驰,广播依旧模糊不清,像一种象征性的存在。我们坐在原位,继续吞咽下一个画面、下一个刺激。究竟,我们是否还有重新选择的能力?抑或,这自由,从一开始就只是幻影?

延伸思考:

19 January 2026

和世界渐行渐远



2025年3月。
日本冲绳岛。

如何把身边的人和自己得罪一遍? 以下是令我心生厌烦,却无法改变的这些人那些事。如有雷同,实属巧合。
1.错别字。无心之失,却总让人怀疑,你是否对语言的使用不够重视?

2.竟然、尽然、既然、居然,分不清的纠缠。
3.迟到从容不迫,解释慷慨激昂,仿佛浪费的永远不是自己的人生。
4.把自己的无能怪罪给孩子的父母。成年人的无能,不应该由孩子来买单。不生,也是一种善良。
5.爱以过来人身份“劝诫”晚辈的长辈。
每个时代都有自己的玩法,你的经验未必适用。
6.把“最近真的很忙”当成勋章佩戴的人。通常有时间重复强调,却没时间安静地把事情做好。
7.告诉我没生孩子就不是个完整的女人,警告我会后悔一辈子的那些人。
8.每当被问及想法总说“随便”或没意见的人。
不表达观点,不是谦逊,而是害怕显露无所作为。
9.热情里透着塑料味的外带咖啡。高温下释放有害物质与塑化剂,带来短暂的快感,却制造一堆无意义的垃圾。喝下的不是咖啡,而是对生活的苟且、浮躁与无良浪费。
10.跟我们一次性人生一样廉价的一次性筷子汤匙纸杯碗盘塑料袋。
11.在公共场所大声讲电话或视讯的人。
12.用仪式感合理包装消费主义及内心空虚。
13.双重标准的人。
14.未经思考的人云亦云。
15.扫兴的人。让已经索然无味的人生更加索然无味。
16.那种无视或否定负面情绪,只要求自己或别人“永远积极”的有毒积极心态(toxic positivity)。
17.去瞻仰遗容和遗照或遗体自拍还上传的人。逝者同意吗?
18.没有幽默感的人。生活已经够苦了,
无法理解世界的荒诞,也无法自嘲,人生是否太沉重?
19.Clickbait(标题党)及 Rage bait(愤怒诱饵?)
用愤怒和耸动的标题挑动情绪,唯恐天下不乱。
20.将自己的无知与不足归咎于星座、风水、命盘或十六型人格等的宿命论者。 21.已读不回。Yes or No?不要浪费彼此的时间。
这不是冷静,而是一种带着隐性控制感的冷漠。 22.没有边界感的人。 23.纠结于同一个问题,总爱抱怨却不愿直面解决的人。 24.囤积狂。每件物品都跟你有个“扑朔迷离的故事”。由始至终,你不过是在囚禁自己。 25.把自己标签成什么“控”的人。“控”是个标签,喜欢就好,为什么一定要用标签绑死自己? 26.在用餐或对话时,分心滑起手机或逃避眼神交流的人。 27.以为付钱就是大王,对服务人员无视甚至无礼的人。 28.没有预先通知,突然登门造访的人。 29.那些了无新意的Prank及AI生成短片。 30.有一天,我终究会变成那些自己讨厌的人和事。
暂时这些,想到再继续。
我知道这些厌烦里,有一半源自自我的偏执。或许问题不在他人,而是年纪渐长,耐心被一点点消磨,世界逐渐变得难以忍受。或许等我把这些都写完,也就正式加入他们了,皆大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