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February 2026

按图索骥(三)



2025年11月。
奥地利。

第三章『人既然群居在一起,要在怎样的理性约束下共享自由?这才是应该努力的方向。』-朱少麟《伤心咖啡店之歌》

地点:房间,一张床。人物:一对情侣。
(女半裸坐在床上,背对观众,手指绕着长发。男坐在床另一侧,低头滑手机。两人之间有距离)

:最美的爱情应该是什么样子的?(像自言自语,又像在等回应)

(男没反应,自顾自玩手机)

:对我来说,最美的爱情是看着自己心爱的人,由衷自由自在的做自己。

(她慢慢躺下,犹豫片刻,又坐起)

不只是占有、不是责任清单、也不只是陪伴。
而是两个人,不断重新认识自己,也重新认识对方。包括那些恐惧、脆弱、还有我们最不想承认的部分。

(男继续滑着手机)

:(没抬头)我不明白你想讲什么。

:你知道为什么现在这么多人出轨、离婚吗?

(男摇头,仍盯着手机)

:因为一夫一妻制是违背人性的。

(男停了一下,继续滑)

就因为违背人性,所以才需要发誓。在神明面前、亲友面前、法律面前签字。大摆宴席宣告天下,戒指一辈子不能拿下。连我们都不相信自己做得到,才要拍婚纱照挂在床头来提醒自己。

(把身体挪靠近男一点)

如果没有拼事业、
没有忙孩子,没有忙到麻木,很多夫妻根本没办法相看两不厌。七年之痒,不是传说。

(男放低手机,终于转头看向女)

:你的意思是,出轨或离婚是必然的,至死不渝的爱情才是奇观?

(女坐起身面向男)

动物界的婚配形式很多,一夫多妻很常见。为了繁衍、为了种群延续,忠贞从来不是优先选项。你知道吗?哺乳动物里,真正一夫一妻的,大概只有不到一成。

(男瞪大眼)

:你现在是拿我们跟动物比?

: 我们本来就在同一条演化线上。人跟黑猩猩,基因相似度超过九成。甚至跟香蕉,也有一半是一样的。

(停顿)

如果动物都可以,如果我们一半是香蕉,那我们人为什么要被几百年前的人设计的婚姻制度,决定我们这一生应该怎么去爱?

:(不耐烦打断)你到底要表达什么?

(女站起来,居高临下)

我要说的其实很简单。如果连动物都做得到,如果我们一半也是香蕉,为什么我们的人生,要被一群已经死掉的人决定怎么去爱?

(看着男)

我不认识那些立婚姻法的人。你认识吗?

(等不到他回应)

他们不是我的父母,不是我的朋友,也不睡在我旁边。那为什么,我要服从他们?

(女退一步)

如果两个人真心相爱,清楚、坦诚、共同设计一个不压抑的关系,管他同性恋、双性恋、一夫一妻、一夫多妻、一妻多夫、多夫多妻,甚至只是炮友。只要在不伤害他人的前提下诚实的做自己,那到底关别人屁事?

(凑近看着男)

你不觉得荒谬吗?你想多娶一个,是罪。隔壁邻居,因为信的神不一样,可以娶四个。好笑,这公平吗?(摊手)

(男终于放下那该死的手机)

:你这样讲,确实没错。为什么某些条例只用来局限某些特定的族群?就因为出生在哪里,很多选择,好像一开始就被决定了。

:对。我们以为我们有选择的自由,其实很多事在我们出生那一刻就被注定,选择其实没有太多。

(男突然想到什么)

等一下。你刚刚讲到一夫一妻违背人性、基因和自由。

(看着女,怯生生)

所以... ...你不会介意我跟别的女生睡?

(空气凝住,女深深盯进男的眼睛)

:要看动机,还有我们的规则是什么。如果只是性,那很简单。我知道没有大胸部,你偶尔想试试不同的手感,我可以理解。

(男一愣)

但如果牵扯到精神,那就复杂了。

:你觉得性跟爱,真的可以分开?

(女低头思索

:以前我觉得不可以,后来年纪大一点,好像慢慢可以了。我也不知道。我没办法和完全没感觉的人上床。不一定是爱,至少要有一点好感。你呢?

男生的需求很直接。早上太阳升起来,它也跟着升。解决了,就没事了。

(苦笑)

爱是另一回事。结婚,又是更远的一层。

:那听起来当男人真的简单很多。

:那对你来说,爱是什么?

如果我很爱你。有一天你告诉我,你认识一个人,她让你发现另一面的自己,你想探索。我会支持你。因为对我来说,爱不是占有。婚姻不应该是牢笼,而是一座游乐园。

(声音变低)

人生这条路,我陪你走一段,看着你在不同阶段成为不同的自己。最终,你的人生属于你。即使我是你的妻子,也不该决定你要进化成什么样的人。

你可以去探索、去体验世界,然后回来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只要我们不偏离这个共同选择的“小团队”。

我理想中的亲密关系,是不压抑、不妥协、不麻木的。“家”应该是一个安全的起点,让人能做最真实的自己,而不是某种角色。

我们讨论的不是控制,而是如何让彼此有限的一生更丰盛,不错过风景,也不需要隐瞒更无须偷偷出轨。能把一切摊开来谈、没有禁忌的陪伴,那是我心中最宽广、也最美的爱情。

(男情绪复杂)

:你这样讲,我真的不知道该感动,还是害怕。

:那些都是我的肺腑之言。(瞪男一眼)

:你讲的没错,但有几个人能真正做到?信任、妒忌、比较、竞争。这些都是人性的基本配备,适者生存。

与其被所谓的“人性”摆布,难道不该试着驾驭它吗?有人因怀疑伴侣出轨而将她杀害,这样的新闻难道不可怕吗?口口声声说是“爱”,最后却走向毁灭。那从一开始就不是爱,而是占有。所谓“因爱生恨”,不过是把控制欲美化成深情。真正懂爱的人,不会走到杀害这一步。

(男突然想起)

你还记得那个老朋友吗?十几年前认识时,他就公开实行多重关系。后来他结婚生子,伴侣一开始知情且接受。但孩子出生后重心变了,她似乎不再愿意他继续与他人往来。

:你这样看来,是谁的错?

(男摇头)

:没有人错。只是,人生走到不同阶段,交易就要重谈。男的没有错,他从一开始就没有隐瞒,女方也同意他们才会步入婚姻。女的也没有错。怀孕生子后,顾虑自然就比较多。

我听过一句话:“一个人拥有什么,他的限制就在哪里。”想要自由,就要熬得过寂寞。人生本来就是一场交易,不可能全赢。

(男轻抚女的脸)

:那你呢?你换到了你要的生活吗?

:(笑)至少现在有。简单的生活、没有孩子、没有房贷车贷。我不知道老了会不会后悔。每一笔交易都有风险。

(两人并肩坐着,距离很近)

男:(很轻,像自言自语)那如果有一天,我们发现换错了呢?

(女没有看他)

女:那至少,是我们自己签的字。

(灯光渐暗)

——幕落——

『天地之间本来就无限广阔,其他人的生活观是其他人的事,这城市多么的无辜,它从来也不曾困住人,是人的狭义思维困住了这城市。』-朱少麟《伤心咖啡店之歌》

09 February 2026

按图索骥(二)




2025年11月。
意大利西西里岛。

第二章『我充满了不自由的痛苦,只知道我要挣脱价值观的束缚,却没想过挣脱以后,要拿什么来承受没有价值观的生活。』
-朱少麟《伤心咖啡店之歌》。

地点:婚宴顶楼天台,夜色微凉,风轻拂。远处城市灯火闪烁,楼下隐约传来婚宴敬酒声。

人物:两个陌生人。一个抽烟,一个喝酒。

(微风吹过,抽烟的人靠在天台栏杆上,头发和衣角轻轻飘动。他吐出的烟圈随风缓缓飘向夜空。)

:(叹气,目光随烟圈飘远)到底什么是自由?

(喝酒的人摇摇晃晃地从楼梯走上天台,手握酒瓶,微醺。)

:(呛咳一下)咳,吃饱得空才去想这个!(翻了个白眼,甩甩头)

:(目光随烟圈飘远,若有所思)也对,我读过一本书写过:
“自由并不存在。自由像风,只存在于动态之中。
停止的风就不是风了,只是一缕沉闷的空气。
自由也一样,要不你在追求自由中,要不你就在失去自由中。
你只可以在这两种动态里怀想着这可望不可即的自由,但是你得不到它。”

(酒睁大眼睛,甩了一下头,尝试让自己清醒。他低头看手上的酒瓶,几滴酒顺着瓶口滑落。)

:(咳了两声,半笑)只有你们这种有钱有闲的读书人才会去想这种有的没的。自由这种那么“高贵”的困扰,不关我的事!

:那么你很自由了!

:(吃惊望向烟)Har?

:你什么都不在乎。

:我只在乎我在乎的。

:那你在乎什么?

:(陷入沉思)比如想喝酒的时候有酒喝,想吃饭的时候不需要担心经济饭的价钱。

:(点头)除了这些就没有别的了?其实这样听起来也很不错。

:对啊,人生没你想的那么复杂,什么自不自由的。啊不就是读好书领毕业证书,找工作,建立一个别人听得懂的身份和地位,结婚,生孩子,买房子,换车子,花一辈子的时间赚钱,然后慢慢变老看有没有命花。大家的命来来去去不就差不多酱?

(烟扶住栏杆,轻轻抬头望向远处夜空,风吹烟圈在脸颊旁飘过。)

:也对。如果不要这样,那就要经得起作为“异类”的压力,不只是来自家人朋友的批评或“关心”,还是自己坚持走一条比较少人走的路的压力和孤独。这种人生,听起来也很可怜。

:(轻笑,摇摇酒瓶)也不是这样讲。每个人要的东西不一样嘛。可是啊,一旦拥有了,限制也就在那里了。

(烟惊讶地看向酒,眼神闪烁着思索。)

:你的意思是,如果我没有买一辆车,每天叫Grab或者坐朋友的车,就可以体验每天坐在不同车里的感觉。

(酒抬起酒瓶,顺着栏杆轻轻敲了敲,似在打破沉默。)  

:(点头,把酒瓶放在栏杆上,手指轻敲)大概是这个意思。所以很多人每隔两三年就换车,因为闷了、没新鲜感了。要寻求新的刺激。  

(烟抬手拂过栏杆,轻轻扶住身体,望着夜空,烟圈随风缓缓散开。)  

:所以“拥有”,也是“限制”。

:(大笑,摇晃酒瓶,酒滴溅落)是啦,好像有些人花了毕生积蓄买了他们所谓的Dream House,往后的人生因为背负这个房贷,就没有多余的闲钱去旅行,去做其他的事。每天工作就只是为了还这个房贷,放工了还要花精神来打扫和维持,无形中这间Dream House不就变成他坐的牢吗?

(烟默默点头,双手扶在栏杆上,凝视夜空。)

:好像有点道理。就好像如果我很虔诚的信奉一个宗教一个导师,我就完全没有心灵或精神的空间去思考或学习其他宗教的教义和智慧。那听起来“拥有”就会慢慢的让自己变得狭隘起来。我读过一句话:“在这个拥挤的国度里,所谓的出路是一条太狭隘荒凉的途径。走过了它,就得承受思想中难以逆向的窄化和小化。”

:(大笑,拍了拍酒瓶)你真的是读书人啊!所以其实到最后,大家只是选择一条自己甘愿被窄化和矮化的路去走。自己甘愿就好咯!

:选择结婚,就要在法律及另一半面前做出适当的妥协。选择了一个宗教信仰,就要诚心臣服。这样听起来,难怪很多人不敢结婚、不想生孩子、选择当无神论者,又或者什么都乱拜。

:可能他们还没找到他们“甘愿”的责任或标签去贴在自己身上。唯一不变的是这个世界每天都在变,我们也是。很多东西不是讲变了就可以马上丢掉或要回来。

(楼下传来震耳欲聋的敬酒声:“Yam Seng!” 两人同时仰头大笑。风吹动衣角,夜色与城市灯火映照在他们的脸上。)

——幕落——

05 February 2026

按图索骥(一)


2025年9月。
德国。

两年前创作了偏存在主义的《按图索骥》舞台小品系列,是原先打算和导演好友搞一齣戏。后来不了了之,索性整理了放在这里留个纪念。

此系列灵感源于朱少麟一九九六年第一部长篇巨著《伤心咖啡店之歌》。书中讨论存在主义两个思想线路:一是从自由到选择,到责任。二是从荒谬到颓废,到虚无。二者攸关对生命意义的追问:身为一个文明的现代人,在我们的世界里,享有最丰富的知识,却最荒芜的精神生活。

第一章『人往往一不小心就被环境同化了,以为这就是唯一的生存方式』-朱少麟《伤心咖啡店之歌》。
 
地点:咖啡馆。人物:咖啡师K和客人H。

开场
(灯光聚焦K在吧台忙着手冲咖啡,H坐在窗边桌子前,手里拿着一本书。店里安静,偶尔有咖啡机的声音,背景低调的播放着Billie Eilish — 《Everything I Wanted》)。

K:(端着咖啡到H桌上)
你的咖啡好了。

H:(接过咖啡)
谢谢。你这家店开多久了?

K:
五年了吧。

H:

为什么会想当咖啡师?

K:
(微微愣了一下,笑了笑)

我也不知道。那时候刚毕业,不知道该做什么。看朋友学咖啡,就跟着学了。

H:

意思是,你不懂自己要什么,看别人做了,你就去做了?

K:
(尴尬地笑)

额,好像又不是完全那样……很难解释。

H:
(轻轻点头)

不好意思,我是不是太直接了?

K:

也没有……其实最近偶尔也会想类似的问题。
不当咖啡师,我还可以做什么?
一做就是五年,也没觉得不好,就继续做下去。
你呢?你是做什么的?

H:

老师。

K:
(瞪大眼睛)


H:
微笑)
不像吗?
那你原本猜我做什么?

K:

你每个礼拜来,有时一星期两三次。
坐那里,有时看书,有时用电脑工作。
我以为你可能在网上卖东西,或者像现在的网红那样。

H:
(大笑)

电商?网红?!我像吗?
其实我跟你差不多。高中考完,我才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想念什么。
成绩出来,就像还没学会选择,就被选择了人生道路。
大人们合伙弄一套标准,看谁背书能力强,然后决定我们的未来。
别无选择,我们就开始盲目背书。

K:
(轻轻点头)

是啊,十几年里,我好像真的只是个乖乖听话的背书机器,连上个厕所都要举手。
3.1415926535……背了十几年,现在也不知道可以用在哪里。

H:
(微笑,缓慢抬头看向K)

小学到中学,十几年,我们什么都不是,只是机器。
背的东西和人生没有直接关系。
Sine、Cosine、Tangent,
你毕业后真的用过几次?
然后我们被迫决定大学要念什么,父母希望你念什么,或学哥哥姐姐做什么……
世界荒唐吗?我觉得非常荒唐。

(停顿,望向窗外)

年轻气盛跑去当老师,以为自己可以改变体制。
想让学生少背书,多思考。
可是他们拼尽全力考第一,出社会却发现半年工资比不上网红一个业配。
时代变了,AI可能取代一切职业。
我应该怎么说服他们,好好念书以后会出人头地?

(低头,语气柔和)

也许,我们都被环境同化了。
你做咖啡,我当老师,表面自由,其实都是别人安排好的。

K:
(沉默片刻,慢慢端起咖啡)

对,那十几年,我们真的只是个背书机器。
现在又变成上班、消费、缴税的机器。(苦笑)

不过,现在每天给客人做咖啡,好像可以换来一段属于自己的风景。(耸肩)

H:
(微笑,举起咖啡杯)

那我们就用咖啡庆祝吧!在荒唐的人生里,难得偷点小小的自由。

(两人轻轻碰杯,低头喝咖啡。咖啡机轻声响起,灯光慢慢变暗,聚焦两人的身影。)


——幕落——

02 February 2026

在友情与身体的裂缝里学会优雅变老

2025年8月。
德国。

那天,我们透过手机短信一来一往,除了寒暄,还兴奋地安排着过年要到谁家打麻将。顺便聊起人到中年,身体逐渐衰老这件事。你说朋友们现在也很少约,最多一年见一次吧。我原本想说“见一年少一年”,听起来不吉利。幸亏你及时打断,说越来越感觉年纪到了。

我提起自己好像有点老花了,读字体较小的食材包装需要拿远一点看。读字要越拿越远,是我觉得有点显老的动作,一开始很不情愿。你说老花你好像也有一点,身体容易出现各种小毛病,不是这里拉伤,就是那里扭到。我说,那天去检查身体灵活度得出的结果:上半身因曾经右手惯性脱臼及手术的旧伤,柔软度相当于五十七岁,而我才刚过三十九岁生日。我俩一直感叹,却谁也提不起劲动起来。

我一直以为人是慢慢变老的,原来不是。人是一瞬间变老的。玩笑间,突然涌上一阵感慨。原来,好友间能够一起慢慢话家常,笑谈各自如何一点点衰退,如数家珍般记录身体的变化,是何等幸运的事。

脑海里闪过这些年突然离世的朋友。那些年轻的生命,都还不过四十。他们无法经历,我们现在正在抱怨的那些。记得曾在中学纪念册写下:“大概活到三十五岁也就够了”,当时天真以为三十五岁算很老了。没想到即将四十的我,甚至还没来得及弄懂生命。

能优雅地老去是一种特权,不是每个人都如此幸运,也不是靠努力或做多点善事就能赚来的。电影里好人不是先死,就是生活颠簸;坏人却总能笑到最后。就像铁达尼号的杰克为了拯救罗斯而牺牲自己,富家男卡尔霍恩却顺利搭上救生艇活了下来。人生很多时候和电影差不多,就是那么不公平。

但愿我们都能放宽心学会迎接人生不同阶段的自己,以不辜负这份得来不易的幸运。

Ageing is a privilege, not a curse.

29 January 2026

Rojak人生:碎片化语言里的完整自己


2025年2月。
马来西亚。

马来西亚人的语言天赋,众所皆知。小小的脑袋瓜总能迅速运转,分裂成不同语言版本的自己,再把它们拼凑回来。有时一个句子里,可以参杂三到四种不同语言,我们称之为“Rojak”(原是一道食物的名字)。马来西亚人对语言和食物的热爱程度,不分伯仲。更胜一筹的是,我们还能随时依据聆听对象的国籍转换口音,只怕对方听不懂马来西亚最道地的发音。口音切换之纯熟、贴心程度之高,常常把外国人驯服得服服贴贴。

由于另一半是德国人,相处时我们使用英语。因为他学不了华语,而我也不想在家里还得用德语,免得吵架时让他占尽上风。于是我们达成协议,用英语沟通。那既不是他的母语,也不是我的母语,以示公平。结果是,我的德语自此停滞不前,他的华语基础依然为零。这样也好,互不相欠。

脑袋里除了华语、英语、马来语、福建话和广东话,还有一些早已忘得一干二净的日语,以及在德国生活将近十年后,那半咸不淡的德语。自己观察下来,每当进行算术时,第一个跳出来的语言依然是华语。因为用华语念“21”(通常直接说“二一”),比起德语的“Einundzwanzig”,至少省下一半的时间。

但在吵架的时候,第一个冒出来的,通常是英文,尤其是以F开头的那个字。情绪最激烈的时候,我们会自动选择最有效率、最不需要翻译的语言。奇怪的是,我却从来没用过F字中文版(纵使华语是我的母语),因为那太不马来西亚。一开口用那个字,大家大概就心照不宣,知道你是从哪里来的。

我们懂得几种语言,却无法精通。周旋于不同语言之间,囹圄困囿,迷失在谷歌翻译里词不达意。由“bilingual”惨变“bye-lingual”,两头不到岸。而最让我感到遗憾的是,对我而言某些重要的人,这辈子只能认识其中一个语言版本的我,那个不完整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