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September 2026

圣地亚哥朝圣之路(Camino de Santiago)





2026年9月。
葡萄牙

十五年前,几位萍水相逢的旅人,在我心中悄悄种下朝圣之路—Camino de Santiago的种子。后来生活安静莽撞地向前推进,而我在不知不觉中,把那颗种子埋进了责任、日复一日的惯性,以及生存的喧嚣底下。

直到二零二四年末,终于默许自己暂时离开工作,给自己一个难得的空白去做想做的事。允许自己慢下来,重新连接那些被忽略许久的内在。奇怪的是,当初在规划这一至两年的长假时,我竟从未想起朝圣之路。

也许有些旅程会耐心地等待,直到我们真正准备好时,才再次出现。于是,生命先把我带往别的地方。

二零二五年四月,我在马来西亚槟城学习颂钵音疗。在那里,学会不只是聆听声音的震动,也开始听见自己内在深处那些长期被忽略的缝隙与沉默。

五月份到了泰国清迈,用六周的时间学习泰北兰纳按摩。明白了疗愈不仅存在于技巧之中,它更流动于触碰、陪伴与静止之间。有时候一个人真正需要的不是被修复,而是终于被温柔地允许存在。

二零二五年下旬我回到德国,参加了十日Vipassana内观课程。在连续十天的静默里,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直视内心那片始终躁动不安的风景。那些平日被忙碌覆盖的恐惧、执着、焦虑、欲望,都在寂静中一点一点浮现出来。

二零二六年四月底,时隔十三年,我终于再次回到第一次参加十日课程的马来西亚内观中心。这一次不当学生,而是法工。

每天清晨四点天未亮便起身,为一百三十多人准备餐点,同时练习正语(Noble Speech)。在琐碎重复的劳动里学习谦卑,也学习不把“我”放得太大。原来无私无我的“服务”本身,也是一种修行。

当一个人真正专注给予时,“我”的重量会暂时变轻。那些一直急于证明自己、保护自己、成全自己的声音,也会安静下来。

多年后终于辗转来到这里,踏上葡萄牙之路从波尔图(Porto)出发,沿着海岸线的Litoral Way (
Senda Litoral),一步一步走向Santiago de Compostela,全程约两百八十公里,预计十五天完成。

如今回头看,也许朝圣之路早在我真正踏上它以前,就已经在每个国家、每次沉默、每回臣服,以及在沿途中那些不得不被放下、不得不告别,旧有的“我”之中展开。

经历过内观十日每天静坐十小时那种极致的定静之后,朝圣之路是另一种形式的修行。从坐垫上的冥想,走向道路上的冥想,在风里、雨里、烈日与疲惫里继续观察自己的心。一步,一呼吸。一个水泡,一次疼痛。一次观想,一段沉默。
很多人说,朝圣之路是一场“寻找自我”的旅程。但我却认为,它更像是一场不断放下自我的过程。放下那个,总想成为谁的自己。放下那些关于成功、价值、身份的执念。放下必须被理解、被肯定、被看见的渴望
在路上,没有人真正关心你是谁。你
走了多远、赚了多少钱、拥有怎样的头衔,都不会让双脚少起一个水泡。

朝圣之路很诚实,它只会不断地把人还原。还原成一个会疲惫、会疼痛、会孤独、会怀疑的人。也还原成一个能够简单地因为一顿热饭、一张床、一个陌生人的微笑与善意,而重新感受到幸福的人。

从坐垫上的静默,走向道路上的沉默。从寻找答案,走向允许一切没有答案。从努力成为某个人,直到终于愿意轻轻放下“我”。在了然“无我”及生命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之后,仍义无反顾继续向前行。

也许,所谓修行,从来都不是把自己变得更厉害。而是越来越少地被“自己”这个概念困住。当一个人终于不再急于证明什么,灵魂才会开始真正自由。而朝圣之路,正是在一公里又一公里的重复前行里,慢慢教会我这件事。也或许,这一直都是生命这段历程,想带我抵达的方向。

01 September 2026

当旅行不再只是远方









2026年7月。
布达佩斯,匈牙利。

在最近一次的旅行当中,有了这番体悟:也许,我已经不像二十几岁时那样热爱旅行了。世界没有失去吸引力,却发觉自身对“为什么要旅行”这个追问,对比十几年前,形成强烈对比。

二十几岁时年少轻狂,当时的旅行是一种逃离,一种扩张,一种反叛。凌晨两点,在青年旅舍外和萍水相逢的背包客们一起喝着廉价啤酒,畅聊那尚未触及,却仿佛没有边界的辽阔世界。每一条陌生的街道、每一趟夜班巴士、每一次和陌生人的交谈,都让我迫不及待地投入其中。当时觉得整个世界都还在等待被发掘,充满未知。而未知,本身就是一种浪漫。

在印度的火车站,和陌生人一起睡在地板上,半夜一直被守卫用警棍驱赶、在欧洲搭陌生人的便车、在西班牙实验性举着“Take Me Home”的牌子观察路人反应、在威尼斯爬进工地里过夜。那些年做了许多现在回想起来都有些冒险的决定,身上没多少钱,却无比快乐和自由。

当时的我,在逃离秩序,逃离期待。也许,更是在逃离那个尚未真正认识自己的自己。二十几岁的我们,总觉得只要不断移动,就是成长。仿佛停下来,就会被什么追上。因为当一个人还没有真正和自己相遇时,静止,往往比前进更令人害怕。

只是后来,在不知不觉中,有些东西慢慢改变了。驻留过足够多的机场,告别过足够多的萍水相逢,看过无数次美得来不及真正感受的日落后,我开始明白,跨越国界或搭便车的公里数,并不会自动完善那个一直困在心里或灵魂里的自己。

廉价航空及社交媒体也让旅行渐渐从纯粹的探索,变成了内容创作的动力和较劲。谁又打卡了一家网红咖啡馆,而谁又狼狈的爬过另一座山?谁和谁又探访了某座不知名的古镇,而谁又精心安排了一场匆匆消费,可有可无的体验?

曾经觉得遥不可及的一切,在不断被渲染之后,都变得索然无味。真正能够滋养灵魂的,从来不是新鲜感的稍纵即逝,而是那些久久未能散去,甚至改变我们一生,更深一层的连结。

岁月似神偷,它悄悄带走了一些幻觉和憧憬。

二十几岁时,廉价的住宿叫冒险;到了四十岁,睡不好,就只是睡不好。背着沉重的背包,不再象征自由。每一毫每一克都必须精打细算,以防腰酸、膝盖发炎,还有隔天起床时的全身僵硬。但这些都不足以促使我不再热爱旅行。我想,只是热爱的方式变了,以便更自然顺应年近四十的躯壳和灵魂所提出的请求。

如今,我不再为了逃离生活而旅行。旅行的当儿,我也不再计较参观了多少景点,而是学会放慢脚步去深刻吸收。不执着去了多少个国家,反而重视在某个安静的清晨,感受缓缓走在一条河边,那阵掠过脸庞的阳光和风。或者在一个没有人急着定义我的地方,兀自咀嚼一段陌生人不经意留在心里的话。又或者散一场没有目的地、也没有时间压力的步。

于是与其往外眺望,我们终于愿意放慢脚步,看着自己如何一步步走过这个世界。

那天清晨,一位老人牵着狗,从河边缓缓经过。他没有看我,只轻轻说了一句:"今天阳光正好。"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趟旅行真正带走的除了照片,更是那个终于愿意停下来,认真感受这样一个普通的清晨的自己。

25 August 2026

你无聊吗?



2025年4月。
德国。

那些买了却一直放着不用的东西,是会产生怨气的。

当然,它们不会真的在深夜窃窃私语,也不会趁人不注意时挪动位置。它们只是静静待在书架、抽屉、储物柜和房间的角落里,用沉默提醒着我们:曾经有一个瞬间,你热烈地渴望过我。

我们买下的不是物品本身,而是对美好生活一厢情愿的想象。

那把只弹过两次的吉他,积了一层薄灰;那套买回来的课程,停留在第一节;那本被郑重其事包上书皮的书,书签夹在第十三页已经好些年。还有跑鞋、画具、相机、瑜伽垫、咖啡器具……像一支被遗忘的队伍,整齐地站在生活边缘,等待着主人兑现当初许下的承诺。

买吉他的时候,我们仿佛已经看见自己坐在黄昏的阳台上,熟练地拨动琴弦;买书的时候,我们已经成为那个知识渊博、谈吐从容的人;买跑鞋的时候,我们已经在晨光中奔跑,拥有健康而自律的生活。

付款的那一刻,未来似乎触手可及。只是很多时候,东西到了,生活却没有发生变化。

于是那些物品被搁置,被遗忘。它们以存在本身,戳破我们的自我想象:不是所有购买都通往成长,不是所有拥有都意味着抵达。而比起这些闲置的物品,更让人无措的,是无聊。

现代人的无聊是一种奇怪的存在。它不是无事可做,而是有太多事情可做。

手机里有看不完的视频,网络上有刷不尽的资讯,商场里有琳琅满目的商品,平台上有层出不穷的娱乐。我们的时间被填满,却又仿佛始终空着一块无以名状。

于是我们赚钱。
赚更多的钱。
然后花钱。
买新的东西。
期待新的体验。
等待下一次心动。

可很多时候,新鲜感比烟火还短暂。快递拆完,包装盒一丢,兴奋过去了,那个熟悉的空洞又悄悄爬回来。我们缺少的也许并不是东西,而是那份全情投入的临在感。

一个人专注画画的时候,不会觉得无聊;认真做饭的时候,不会觉得无聊;埋头写字、研究昆虫、学习一门语言、修理一张旧桌子的时候,也不会觉得无聊。因为在那些时刻,人不是旁观者,而是参与者。

消费让我们观看世界,创造让我们进入世界。观看是轻松的,参与却需要耐心。观看能够获得即时满足,参与往往漫长而笨拙。可也正是在这种笨拙里,人重新感受到自己与生活的联系。

一盆植物从发芽到开花,一个句子从草稿到定稿,一首曲子从生疏到熟练,一段关系从陌生到亲密。这些事情都很慢,慢得不像这个时代。但它们有一种即时满足无法给予,那份真实的存在与生长感。

或许,无聊未必是一件坏事。

无聊像一栋空房子,我们总急着往里面填满家具,张灯结彩。塞满各种声音和那些以为可以凸显自己多与众不同的挂饰,仿佛只要安静下来,就会听见某种令人不安的回声。那回声不断的在提醒我们,自己有多平凡及无聊。

可很多重要的东西,偏偏诞生于空房间里。
兴趣是在无聊中长出来的。
思考是在无聊中出现的。
创造也是。

于是,我不再急着填补每一刻无聊。有时候坐在窗边发呆,看云慢慢移动;有时候漫无目的地散步,看街角的小店开了又关;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只是让时间安静地流过去。

当无聊如洪水猛兽般袭来,除了赚钱和花钱,我们还可以创造,可以探索,可以与人相遇,也可以静静地和自己待一会儿。

真正会产生怨气的不是物件本身,而是被我们一次次搁置的好奇心和那个所谓“更理想的自己”。怨气来自那些尚未开始就被放弃的热爱,那个总想着拥有更多、却很少真正投入生活的自己。

人生最珍贵的,是某些认真活着的时刻。并清醒的和我们慎选纳入生活中的人事物,产生最诚实的连结。


文章刊登于2026年8月18号
星洲日报副刊

18 August 2026

木后








2026年5月。
木后,马来西亚。

有些地方的美,从不喧哗,却浑然天成。
 
上一次见CJ,是十几年前的事。我们是在部落格盛行的年代认识的。当时大家习惯把日子写成长长的文字,把情绪、旅行、喜欢的书或生活片段,斟字酌句敲打在键盘上。 

遥望那个年代,人与人之间的靠近,也总是慢慢的。先读懂一个人的语气,再一点一滴拼凑出他的样子。我们从荧幕里读者彼此文字的网友,到若干年后在纽西兰见面。 

现在回头看,总觉得那个年代其实很浪漫。没有演算法催促,没有短影音切碎注意力,也没有太多人急着证明什么。 

十几年过去,再碰面时,她已经组织了自己可爱的小家庭,和先生一起回到家乡,经营民宿、发廊
、咖啡厅,以及植物苗圃。 

第一次在月亮高挂的油棕芭植物园里,体验一场技艺高超的头疗及理发。整个过程宛如一次缓慢而安静的冥想。指尖在头皮之间游走时,紧绷许久的神经仿佛一点一点被松开。

温热的水流、细致的按摩、剪刀落下时清脆而规律的声音,让人逐渐从日常的噪音里抽离出来。剪去多余厚重的头发,留下来的是久违的轻盈感,脑海瞬间变得清澈安静。 

他们把日子过成了诗,却没有半分刻意,而是自然地流露在每一个细节里。也慷慨地将自己的家与生活打开,与人分享那份温度与美感。 

CJ精湛的烘焙手艺与厨艺,总带着一种细腻而安静的用心。从食材、火候到摆盘的讲究,都不难看出她从生活中积累的沉淀与热爱。席间她总频频问我吃得够不够,担心我会饿着。那份朴实真诚的关怀,比任何精致都更让人感动。 

家里每一棵植物的位置、每一道光落下来的角度、空气里的气味、家具与器皿之间的关系,一切和谐得很自然,美得毫不费力,像是这个空间本来就应该长成这样。 

听他们聊起民宿的经营,当然不是一帆风顺。很多事都得亲力亲为,许多细节也需要时间与坚持慢慢累积。但说起这些时,他们的眼睛却始终闪闪发亮。 

我想,那大概就是一个人真正沉浸在所爱之事里,最美好的样子吧!

11 August 2026

你好戴彣菁!


2026年5月。
笨珍,马来西亚。

最近很多朋友问我:是不是看了风水、请了大师,还是特地改了名字?怎么原本的“戴汶菁”,忽然变成了“戴彣菁”?

其实,“彣”才是我的原名。出生的时候,妈妈请了一位堪称学识渊博的朋友替我取名。“彣菁”这两个字,承载着她当时对女儿的想象与期望。“彣”是一个相对生僻的汉字,读音为 wén(音同“文”)。它的主要意思如下:1)驳杂的花纹或色彩:指错综交杂、色彩斑斓的斑纹。2)文采或文才:指文章的才华。
那时候年纪小,根本不懂名字对一个人的意义,只觉得老师这么说,大概就应该这么做。于是,脑洞大开的我,把原本挂在右边的三撇,移到左边变成三点,懵懵懂懂地把“彣”(第二声),改成了“汶”(第四声)。我妈倒也没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