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June 2026

内观法工初体验



2026年4月。
Dhamma Malaya,马来西亚。

第一次在葛印卡老师所传授的十天Vipassana内观课程中担任法工。这前后十二天,是一场身心并行的修行。清晨未明便起身,在厨房为近一百三十人准备一日两餐;夜色深沉时才稍得歇息。忙碌之间,还需安住身心,完成每日至少三小时的静坐共修。

法工不需禁语,却要修习“正语”。比起沉默不言,这反而更具挑战。每一句话,都需带着觉知与善意。与来自不同国家、文化与年龄层的法工一同协作,意见分歧在所难免。锅碗瓢盆之间,不只是烹煮食物,更是在照见自心的起伏与执着。

如何在纷扰中守住一份平等心,以最柔和而坚定的方式化解摩擦,将内观中所体会的觉察与不反应,落实于一言一行。这,或许才是这段经历最真实的修行所在。

这一次的十日法工体验,让我更清楚地看见自己不只是在静坐时的起伏,也在忙碌与人群之中,那些更细微、更真实的反应。

当清晨的钟声尚未完全唤醒身体,双手已在厨房里开始一天的运作;当夜幕低垂,疲惫悄然堆积,心却仍需回到垫上,继续观照呼吸与感受。在这样的节奏里,修行不再局限于闭眼静坐,而是渗透进每一次切菜、每一句回应、每一个不经意升起的情绪。

面对分歧与摩擦,我开始学着不急于证明、不执着对错,而是先看见内心那一瞬间的波动。原来,真正需要被“调和”的,往往不是外在的意见,而是内在的反应,且自己的“我执”(ego)又是那么的顽强与尖锐。

这段经历让我明白,平等心并非远离人群才能拥有,而是在纷扰之中,依然能保持一份不偏不倚的安定。修行,也从来不只是在垫子上,而是必需回到人群中,在这一餐一饭、一言一行之间,悄然展开。

无常。无常。无常。🙏🏼

09 June 2026

麻烦

2025年3月。
冲绳,日本。

“很麻烦勒!”六岁的外甥在一次游戏中脱口而出,一脸嫌弃还皱着眉头。惊讶连小孩也已经意识到“麻烦”一词所承载的重量,并想方设法解决这个“麻烦”所带给他的困扰。

我是一个不喜欢麻烦,也不愿成为别人负担的人。或许看起来像是懒惰,但更贴近的说法,是对复杂的天然抗拒。越是繁琐的事情,我越倾向寻找最直接、最本质的解决路径:从源头切断,而不是在枝节上反复修补。

这种倾向,在二零一零年前后开始长途背包旅行时,被不断放大与锤炼。行走在路上,资源有限、选择拮据,我开始有意识地练习一种成本低却高效率的生活方式——极简。不是刻意清贫,而是有意识的筛选并删除。把那些不必要的物品、关系与负担,一层一层剥离,只留下真正重要的部分。

去芜存菁,生活因此变得清晰。

渐渐地我无奈发现,人类的存在,本质上就是一场循环:不断制造问题,又不断解决问题的重复播放。我们为衣食住行奔波,先满足生存,再追求舒适,最后延伸至审美与意义。问题像阶梯,一层叠着一层;而人,也在这过程中被迫进化。随着人类的进化,问题也随之复杂化。

然而,并不是所有问题,都值得被认真对待。

当底层需求被满足之后,真正重要的能力,或许不是解决更多问题,而是学会分辨哪些问题是必须面对的,哪些只是被制造出来的幻觉?我们不只需要效率与创意,更需要一种克制与清醒:不轻易让自己卷入无谓的复杂之中。

于是,极简不再只是生活方式,而是一种选择的能力。选择什么留下,选择什么放下;选择在哪些地方用力,在哪些地方转身离开。

在这个不断膨胀、不断制造新需求的世界里,真正的自由,或许不是拥有更多,而是你有能力,让一切变得刚刚好,并保持清醒且泰然自若。

02 June 2026

关丹



2026年4月。
关丹,马来西亚。

睽违十三年再次回到关丹,原因和十三年前一样。在前往内观 (Vipassana) 中心报到的前两天,我提早抵达了关丹。在一条静静流淌的河畔旁,找了一家简单却安稳的酒店住下。没有刻意安排什么,只是想把心一点一点掏空,让纷杂沉淀,让感官慢慢归位,好让接下来的十日义工时光,可以更纯粹、更专注。

我始终偏爱这样的停顿,在陌生的城市或小镇里,为自己找一个暂时栖身的角落。那里没有熟人,也没有既定的路线与期待。时间仿佛失去了用途,不再被填满,只是安静地流过。

早晨可以沿着河边走,找一家顺眼的咖啡店坐下,边看光线如何从水面浮起,边喝咖啡;午后在房间里发呆、读一本书或写一篇稿,让思绪像灰尘一样缓缓落下;夜晚则听远处零星的车声、鸟声或虫鸣,提醒自己仍在这个世界,却不必参与其中。

在这样匿名的时空里,对他人而言我的存在近乎透明。我不需要成为谁,也不需要完成什么。只是存在,仅仅存在。那些平日里被忽略的细微感受如呼吸的起伏、身体的重量、情绪的来去等,开始重新被我看见,并依序整理好排列整齐。

或许,这正是我一次次走向陌生之境的原因:不是为了遇见新的风景,而是为了在无所依附的状态中,再次遇见那个被日常、被关系、被期待覆盖的自己。

26 May 2026

原创

2026年3月。
济州岛,韩国。

我们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样独一无二,也从来就毫无“原创”可言。

我们更像是一个个由历史顺水推舟,无意识的选择与记忆零星拼凑。集结那些继承而来的恐惧,借来的信念,及并不完全属于自身故事的碎片于一身。

我们的心智,像一个堆肥桶。装满了过往世代的残余,反复发酵、转化,把习惯、反应与观念,一代代传递,犹如祖传的遗物。

所谓“个性”,往往只是无意识吸收后的重复回声。被记忆塑形,多过当下;被制约牵引,多过选择。甚至连反叛,也常在无形中,复制着它所抗拒的轮回。在这样的循环之中,真正所谓的“原创”,稀如微光。

然而“觉察”,是一扇静默开启的出口。当我们看见那些重复,便不再只是延续,而开始学会选择。不再只是盲目循环回应,而是学会开始有意识的存在着。

也许就在那一刻,我们才真正,开始活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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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 are not as original as we’d like to believe.

We are a collective of recycled decisions and memories, fragments of inherited fears, borrowed beliefs, and stories not entirely our own.

Our minds are compost bins of past generations, endlessly reprocessing habits, reactions, and ideas passed down like heirlooms.

What we call personality is often a repetition of patterns we've absorbed unconsciously, shaped more by memory than by presence, more by conditioning than by choice. Even our rebellions tend to mirror the cycles they resist.

In this loop, true originality is rare. Yet awareness offers a quiet exit. When we notice the repetition, we begin to choose rather than repeat. We begin, perhaps, to truly live.

19 May 2026

戒酒

2026年3月。
杭州,中国。

身边的朋友对于我戒酒已经一年多这件事感到惊讶,而我却惊讶于他们的惊讶。同样的生活方式日复一日,难道不会生出一点厌倦,不想换一种活法、给自己一些新挑战吗?

一年一度的体检报告出来,胆固醇偏高。也许是这几个月回到马来西亚,吃得太尽兴了—榴莲、Roti Canai、Nasi Lemak,没有一样口下留情。于是,我开始认真对待“戒口”这件事。连姨丈也忍不住劝我:“你还这么年轻,不是应该好好享受美食、享受人生吗?已经戒酒了,现在还要控制饮食,会不会太辛苦无趣?”。
人生本就充满各种苦与无趣,我们不过是选择各自愿意承担的,含着笑把苦酒喝下。

始终相信,所谓的自由与享受,从来不是放任,而是建立在自律之上。没有自律,何来全然的自由?当我不再被酒精牵引,不必面对宿醉与恶心头痛的清晨,也无需担心酒后失言、进退失据,事后还要收拾尴尬;当我开始管理饮食,身体愈发轻盈,精神也更加清明。这样的状态,反而让我在生理与心智上拥有动力与余裕,去靠近自己真正想要的生活。


或许在姨丈看来,在这样的年纪做出这些选择,并不算是在好好享受人生。但于我而言,真正踏实的“享受”,是不再被外在牵引的从容。不被物质捆绑,也不被同辈或长辈的期待所裹挟。

喝了将近二十年的酒,在某个看似寻常的时刻,说停就停。那并非一时冲动,而是一种水到渠成的了断。真正困难的,也从来不是“不喝”。而是在无数社交场合中,面对一杯又一杯递来的酒,依然能够平静而坚定地说“不”。那是一种对自身选择的守护,也是一种对过往惯性的温柔切割。

当我一步步从那些旧习性及盲目耗损我的人和圈子中抽离出来,才发现怡然自得并不是某种遥不可及的状态。那是在去芜存菁之后,一种终于活得更接近所谓“理想中自己”的状态。少了一层迎合,多了一分清明;少了一些喧哗,多了一点安定。

或许别人眼中的“克制”,在我这里更接近一种释放。那些被放下的,并不是乐趣本身,而是对某种形式的依赖与重复。当不再需要借助酒精或热闹来证明自己正在“活着”,生活反而显得更真实、更宽阔。

也因此我愈发确信:自由,并不是拥有更多选择。而是能够清醒地选择,也有能力不选择。真正的轻盈,不在于拥有多少,而是不再需要那么多,也能踏实、自在的过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