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March 2026

从香肠到猪吹口哨:德语俗语里藏着的德国人脑回路




2025年11月。
意大利西西里岛。

整理了一些我觉得可爱、带点搞笑,又非常“德国人”的德语俗语(
Redewendungen / umgangssprachliche Ausdrücke)跟大家分享。有意思的是,这些俗语大多不是跟食物,就是跟动物有关,画面感十足,也很德式幽默。

1. 
Ich bin nicht aus Zucker.
我不是糖做的。
意思:淋点雨、吃点苦没事,我扛得住。

2. Das ist mir Wurst.
这对我来说是香肠。
意思:无所谓 / 我不在乎。

3.Jetzt haben wir den Salat.

现在我们有沙拉了。
意思:事情搞砸了,麻烦来了。

4.Da liegt der Hund begraben.
狗就埋在那儿。
意思:问题的关键就在这里。

5.Ich verstehe nur Bahnhof.
我只听懂了“火车站”。
意思: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6.Tomaten auf den Augen haben.

眼睛上长了番茄。
意思:视而不见 / 眼瞎了。

7.Jemandem auf den Keks gehen.
踩到别人的饼干上。
意思:烦到别人了。

8.Alles hat ein Ende, nur die Wurst hat zwei.
凡事都有一个尽头,只有香肠有两个。
意思:再好的事也会结束(德式冷笑话,总跟香肠有关)。

9.Ich glaube, mein Schwein pfeift.
我觉得我的猪在吹口哨。
意思:我简直不敢相信 / 太离谱了。

10.Nicht alle Tassen im Schrank haben.

不是所有的杯子都在橱柜里
意思:脑子有点问题 / 不太正常。

一个国家或语言的俗语,可以反映出一个民族的思考逻辑。
俗语、成语、谚语本质上是“集体思维的结晶”。它们往往在漫长的历史中被不断使用、筛选并保留下来,最终反映出一个民族的习惯性、因果理解方式、价值取向以及对风险、时间、权力及命运等的态度。

中文俗语注重整体性、关系思维以及经验主义。比如:“水到渠成”、“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这些表达的共同点在于:强调环境变化与条件成熟,重视人际关系和长期后果,而非执着于一次成败。相比德国人更偏向循规蹈矩、规则优先,我们更习惯的是做事别太死,先看关系、再看场合,从过往经验中寻找线索并灵活变通

俗语不仅是语言的表达,更是民族智慧的沉淀。它们折射出一个民族观察世界、理解因果、处理人际与应对变局的独特逻辑。在跨文化交流中,理解语言背后的思维方式,往往比理解字面意义更为关键。毕竟,语言只是桥梁。而思维逻辑,才是桥下的水。

26 February 2026

读 Robert Wright《Why Buddhism Is True》



2026年1月。
德国。

第一次看到《Why Buddhism Is True》这个书名时,我其实是带着怀疑并有些排斥的。我读的是宋伟翻译的中文版,别名为《洞见》——从科学到哲学,打开人类的认知真相。

佛教是一种古老的宗教或哲学,而“true”这个词听起来却像科学命题。宗教和哲学,要怎么透过科学来验证?Robert Wright 并没有让我去“相信”佛教,而是用进化心理学和神经科学告诉我:佛教之所以“有效”,是因为它准确地看穿了人类大脑的运行方式。

书中最颠覆我认知的一点是:人类的大脑从来不是为幸福而设计的,而是为生存和繁衍服务的。从进化的角度看,焦虑、欲望、嫉妒、恐惧都有存在的理由,它们能让祖先更警惕威胁、更努力争夺资源。但问题是,在现代社会,这套系统依然在全速运转,却早已“用力过猛”。

于是我们会发现一些奇怪的现象,例如:得到想要的东西后,很快又空虚;情绪反应往往比现实本身更痛苦;明明知道焦虑没用,却停不下来。Wright指出,这正是佛教所说的“苦”。不是人生不顺,而是心理机制本身就会不断制造不满足感

另一个哲学家们经常讨论的题目:“我”真的存在吗?书中对“无我”的解释让我印象非常深刻。我们通常认为自己是一个稳定、连续的“我”,但从心理学和神经科学的角度看,这个“我”更像是一个临时拼装的产物。情绪、欲望、判断、冲动,并不是由一个统一的主体发号施令,而是不同心理模块轮流上台。当愤怒出现时,“愤怒的我”接管一切;当恐惧出现时,整个世界突然变得危险。等情绪退去,我们又会困惑:“刚刚我为什么会那样想?”佛教说“无我”,并不是否认人的存在,而是提醒我们:不要把当下的念头和情绪误认为全部的自己。

在这本书里,冥想被描述成一种非常现实的工具,而不是神秘修行。Wright认为,冥想的关键不在于“什么都不想”,而在于观察念头的出现、变化和消失。冥想,不是为了平静,而是为了看清。当你意识到“我正在生气”,而不是“我就是生气”,中间就产生了一点点距离。而正是这点距离,给了我们选择的空间。很多痛苦并不是来自事件本身,而是来自我们对情绪的自动认同。当觉察力提高时,情绪依然会出现,但它们不再拥有同样的控制力。

《Why Buddhism Is True》并没有让我变成一个佛教徒,却让我对“自己”的了解更透彻一些。开始意识到:(一)并非所有念头都值得相信;(二)欲望本身被满足后,并不等于幸福;(三)情绪只是过程,而不是真相。在一个被算法、信息和刺激不断拉扯注意力的时代,这种觉察本身就显得格外珍贵与重要。

Robert Wright在书中始终保持一种理性的克制:他不要求信仰佛教的形而上世界观,只强调它在理解人类心理上的深刻洞见。所以我觉得中文版翻译成《洞见》,要比英文版书名更谦虚及委婉一些。

也许佛教“是否是真的”并不是最重要的问题。更重要的是,它是否帮助我们减少不必要的痛苦,是否让我们更自由地生活,不被自然选择设计的基因控制与摆布。至少对我来说,这本书做到了。如果你对佛教有兴趣,却不想读太宗教、太玄的书,这一本非常适合你。

以下是书中我划下,一些耐人玩味的段落:

1.藏传佛教的冥想老师Yongey Mingyur Rinpoche曾经说过:“归根结底,幸福就是在因意识到精神痛苦而不适和被这种痛苦控制而不适之间做出选择。”(第11页)

2.我们由自然选择塑造,自然选择的目标是实现基因增殖的最大化,别无他求。自然选择不仅不关心真相,也不关心我们的长期幸福。如果一种幻觉有利于我们祖先的基因传播,自然选择会毫不犹豫地迷惑我们,使我们分不清什么能够带来持久的幸福、什么不能。其实,自然选择甚至不关心我们的短期幸福。(第43、44页)

3.《念住经》(Satipatthana Sutta)——古代佛经《四念处经》——并没有劝诫世人活在当下。其实,在整个文本中都没有可以翻译作“现在”和“当下”的词。如果你像古代正念文本中介绍的那样专注于呼吸或体感,你所感受到的就是当下。不过,如果你想要全面接纳佛学,选择红色药丸,那么就需要理解,“活在当下”尽管是正念冥想的内在组成部分,但并非这种修行的关键所在。它是达成目标的手段,并非最终目标。(第55页)

4.但如果没有“自我”,那么否认所有并非“自我”的东西,得到解放的“他”的本质又是什么呢?是由谁来否认的?如果你不存在,那么又怎么能说“五蕴”中的每一种“这不是我的,这不是我”?如果说某样东西不归你所有,说你不是某样东西,那么最开始就一定要先有个“你”,对吧?佛陀怎么能一方面坚称“自我”不存在,另一方面又不断使用“我”“你”“他”和“她”这些称谓呢?(第67页)

5.如果你被认作不值得合作、不适合做朋友的人你的基因就会陷入窘境。简而言之,从自然选择的角度来看,把自己描述成一个始终如一、理性、有自知之明的行动者,对你是有好处的。所以,当你的真实动机和你的大脑中与外界沟通的部分失去联络时,大脑的这片区域就会编造出一个合理的动机。(第87页)

6.佛学思想和现代心理学在这一点上交汇:在普通的人类生活中并没有掌控局势的唯一的自我,也没有意识的首席执行官,有的似乎是一系列自我,它们轮番上场,掌控着局势。如果它们是通过感觉掌控局势的,我们就有理由认为,改变感觉在日常生活中扮演的角色,就可以改变局势。据我了解,解决这个问题最好的办法莫过于正念冥想。(第111页)

7.感觉告诉我们应该想什么,经过思考之后,感觉又告诉我们该做什么。在人类进化过程中,思考对行动的作用越来越大,但是思考的起点和终点一直都是感觉。(第132、133页)

8.“无相”并非意味着物质世界不存在,也不是否认物质世界有其架构。“... ...这个概念就是指一切关于世界的意义都是我们强加上去的?”(第160页)

9.心理学家Paul Bloom曾写到“本质主义”——赋予事物内在本质的倾向——是一种“人类的共性”。他举的“本质主义”例子中有一些很奇异:有人花48,875美元买下一把约翰
·
肯尼迪的卷尺,显然,他认为这把卷尺里注入了某种总统的“本质”。(第166页)

10.如果你认真地追求解放,试图摆脱我们大多数人拥有的渴望和嫌恶,那么世间的事物自然就不会“有强烈的情绪内涵,这或许会成为你的感知的一部分,认为它们缺乏本质?”... ...“如果有人对此全盘接受,就可能萌生一种想法,认为佛教的终极目标是让人变成一个毫无情感、没有情绪波动、情感被剥夺的机器人。”(第205页)

23 February 2026

小心轻放


2026年1月。
德国。

A很临时地给我发了一封简讯,说她隔天会到镇上来。先生要办点事,顺便理发,问我有没有空一起喝杯咖啡。两年前,她和先生在山里买了一栋房子,目前仍以龟速装修中。因为她现在全职经营自己的网店,售卖亲手设计的卡片、贴纸等手作产品,平时深居简出,大约一个月才会到镇上一次。

我和A是在二零一七年认识的。那时我们都初来乍到,在初级德语班成了同学。A来自英国,学艺术,曾任职摄影老师,也旅居过纽西兰。因为共同的兴趣很多,我们很快就打开了话匣子。每周五天的课程相当紧凑,课后我们偶尔会到咖啡厅喝下午茶,或在周末和其他同学约在谁家做饭。

完成初级课程后,我因为一些原因没有继续和大家同班,但我和A仍偶尔传简讯关心彼此,一年至少会见上一面。

我们从生活聊到艺术创作。从所谓“内向型人格”(introvert)及“神经多样性个体”(neurodivergent individuals)在社交生活上的挣扎,再聊到哲学思考。彼此分享最近看的书,以及在听的播客等,话题慢慢转向我们各自在生活中遇到的摩擦与纠结。A说,她常被提醒要“多一点主动”“不要想太多”,仿佛内向只是需要被矫正的缺点。而那些需要独处、节奏较慢的工作方式,也经常被误解为不够积极。

我点头附和。许多神经多样性个体在社交场合里的挣扎,往往被简化成“不合群”或“太敏感”。当表达方式、思考节奏和主流不同,外界更习惯要求他们调整自己,而不是尝试理解差异本身。我笑说,这和没有人会问生孩子的人为什么要生,反而会以异样眼光看待不想生育的人,有几分相似。

我们谈到,在强调效率、曝光和持续输出的社会里,低调或退后往往容易被忽略。内向或神经多样,并不等于缺乏能力,却常常需要花更多力气,为自己的界线和需求辩护。久而久之,疲惫的并不是事情本身,而是不断解释、不断配合的过程。也因此,我们都学会把生活缩小到自己能够承受的范围。减少不必要的社交,保留真正重要的对话。不是因为冷漠,而是为了让自己能够有足够的精力持续运作下去。

这使我想起一些曾经的场合。明明已经尽力参与,却还是被评价太安静、不够投入,或因为言辞锋利而不讨喜。当我试着说明自己的节奏时,得到的回应往往是“多练习就好了”。那些话听起来像建议,实际上却是否定差异本身。

也正因如此,我和A之间的关系才能维持这么久。不需要频繁联络,也不用证明彼此的重要性。理解不是靠自我辩护累积,而是在一次次安静的对话里慢慢建立起来的。学会包容彼此的差异性,而不是盲目想要同化对方。

由于都不是外向、善于交际的类型,一年见一次对彼此来说刚刚好。生日只相隔一周的我们,在个性上也有不少相似之处:都不擅长维持频繁的联系,过年过节不送礼,平时没事也不会特意打扰对方。但只要一碰面,寒暄往往可以省略,便直奔正题。

A说她也有类似经验。无论过去在教学现场,还是后来经营网店,总有人期待她更外向、更擅长自我推销。可真正让她能持续创作下去的,是独处的时间和不被打断的工作节奏。我们都很清楚,这些选择在旁人看来可能显得退缩,甚至不合时宜。但对我们来说,那是一种自我保护,也是一种诚实面对自己的方式。正是这种敏感的观察力和纤细的思维,让我们在创作的路上更能触及作品深处的细微之美。

聊到后来,话题渐渐慢了下来。窗外的天色不知什么时候暗了一点,咖啡店里的人也换了一轮。我们没有刻意把讨论收成某个结论,只是让那些想法停留在桌上,像还没喝完的咖啡,温度正好。

时间差不多了,A看了眼手机,说该去和先生会合了。我们起身离开,各自把话题收回到日常里。临走前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简单地拥抱了一下。走出咖啡店,我站在原地看她往街的另一头走去,背影很快融进人群。我们没有约下次见面的时间,心里却很清楚,等到下一次再坐下来时,那些被搁置的对话依然会在那里,从容地等着被继续。

19 February 2026

德国自由身体文化



2023年10月。
冰岛。

德国的裸体文化 FKK(Freikörperkultur,自由身体文化) 起源于19世纪末的“生活改革运动”(Lebensreform)。当时的社会正经历快速的工业化与城市化,城市变得拥挤、生活节奏加快,空气不再清新,阶级差距也越来越明显。在这样的背景下,人们开始重新思考,现代文明是否真的让生活变得更好。于是,几个关键人物如Heinrich Pudor及Richard Ungewitter提出裸体有助于道德与纯净,并将裸体与健康、民族复兴联系起来。他们强调裸体应当被视为健康、平等及回归自然的途径,同时摆脱虚伪与压抑的象征,而非色情。

20世纪初,FKK在青年运动中扩散,并于魏玛共和国时期(1919-1933)蓬勃发展,形成俱乐部和公共裸体空间,出版物如杂志、裸体摄影等大量出现。纳粹初期FKK被视为“道德败坏”而遭禁止,后期部分被吸收进“雅利安健康美学”。自由身体文化在当时严重被压制及政治化,自由精神被削弱。二战后,东西德出现分化:东德将FKK视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成为少数“个人自由”的出口,广泛存在于家庭和公共海滩;西德则在1960年代及性解放运动后,将之和休闲及个人选择结合而复兴。

今天,FKK在德国依然合法且社会接受度高,常见于海滩、湖泊、健身房桑拿和露营地,其核心仍是非性化、尊重他人和身体平等,被视为一种独特而稳定的文化传统。

一开始来德国的时候,很不习惯在某些海边、健身房更衣室或桑拿等场所,看大家悠然自得裸着身体聊天。德国的桑拿是男女混合的,经常会看见一群男女老少不拘,裸身在那里轻松闲聊,更换衣服时也不会遮遮掩掩。环肥燕瘦,不计年龄的男女老少对自己身体的接受程度及自信很高。和久未见面的朋友碰面,不会撇头就说:你最近胖了或瘦了,对他人的外貌评头品足。这和我从小生长的环境形成强烈的对比。

由于长得比一般同学高,加上皮肤黝黑及身材不够玲珑,从小被取笑的外号不外乎:飞机场。不敢多吃深怕增加个几公斤,站在身形娇小的朋友身边,就会显得很“大只”。不敢晒太阳,因为一晒就会变成“黑炭”,很难白回来。

由于没有长成符合亚洲人审美的标准,从小到大对自己的外貌很没信心。后来开始到世界各地背包旅行,接触不同文化及多元的审美标准,才惊觉172公分的身高不是“大只”;黝黑的小麦肤色是西方人所向往,必需去海边暴晒或用机器花钱维持的肤色。有一次,一位美容师还坚持要我打肉毒消掉咀嚼肌发达所形成较方形的下颚线,因为在她眼里瓜子脸才是美。所幸当时也没那个闲钱,后来从西方朋友口中得知,线条可以凸显个性。他反问:许多欧美模特儿不都是飞机场加上刚烈的脸部线条,才有记忆点吗?

多年在东西方审美标准之间摆荡,我终于明白,德国的自由身体文化真正解放的,并不是衣物,而是目光。我不再以评判的眼光看待自己与他人的身体。当我学会不再躲避、不再修正、不再羞于存在时,那场起源于19世纪、反抗身体规训、关于身体与自由的追问,也在我身上悄然完成了它的意义。

16 February 2026

人是否拥有自由意志




2025年11月。
意大利西西里岛。

人是否有“自由意志”(Freewill)?

人是否真正拥有自由意志,一直是哲学与科学共同讨论的问题。我们无法选择自己的基因,也无法避开社会与时代早已设下的种种条件。从性格倾向到成长环境,许多因素似乎在无形中影响甚至决定了我们的选择。在这样的前提下,自由意志是否只是一个幻觉,值得怀疑。

不可否认,人的选择确实受到多重限制。基因影响我们的情绪与能力,家庭与社会塑造我们的价值观,现实条件则不断压缩可选择的空间。许多问题并非临时出现,而是早已预先设定。若将自由意志理解为“完全不受任何影响的选择”,那么人几乎不可能真正自由。

然而,自由意志并不等同于毫无限制。真正的自由,存在于人对处境的理解与回应之中。即使面对相同的条件,不同的人仍会作出不同的判断与抉择。人无法决定自己的起点,却可以决定前进的方向;无法改变既成事实,却可以选择态度与行动。正是在这种有限中的选择,体现了人的主体性。

因此,人既不是命运的完全傀儡,也不是绝对自由的存在。自由意志并非摆脱一切限制,而是在认清限制之后,仍然能够作出选择并为之负责。这种在约束中的自主,构成了人之所以为人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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