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July 2026

瘾头




2025年11月。
德国。

某天,A趁我在内观十日担任义工、与外界完全断联时,毫无预警地跟着M去跳了伞。等我拿回手机,看到他发来的影片时,心里第一反应竟是替他开心,他又解锁了一项全新的体验。

后来我们视讯聊起细节。对于惧高的我来说,很难想象悬浮在半空、肾上腺素飙升的那种惊恐。但A却异常平静。他说大家一直问他紧不紧张,反而让他有些不耐烦。事前,他已经在脑海里把每一个步骤演练了好几遍:直升机舱门打开的那一刻,冰冷的空气猛地灌入,他慢慢挪到门边,双脚悬空,然后纵身一跃。据他说,在那短短几秒里,确实有一种“活过来”的感觉。

当人从高空跃下,大脑会将其判定为高风险情境,从而激活“战或逃反应”(Fight-or-Flight Response):肾上腺素飙升,心跳加快、呼吸急促、注意力高度集中。多巴胺的增加带来兴奋与愉悦,甚至隐约的“上瘾感”;与此同时,内啡肽也可能释放,像一种天然止痛剂,让人感到轻盈甚至飘然。然而,除了那几秒短暂的飘然之外,当降落伞缓缓展开、在空中滑翔时,A并没有再感受到什么特别,而只是安静地俯瞰风景。

事后,M兴奋地追问他的感受,A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还不错”。在M不甘心的追问下,他解释,那不过是身体在同一时间释放多种愉悦激素的结果。如果一味追逐这种感觉,本质上也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上瘾。因此,他不会像M那样,每个周末都去跳几次,只为重复那份刺激。

自从戒酒之后,我和A也慢慢意识到,我们并没有真正摆脱“瘾”,只是把它换了一个去处:A转向游戏,而我则把更多时间交给了手机屏幕。或像现今市面上流行的开盲盒活动,对象不同,机制却如出一辙。

大脑在进化中被塑造成不断强化那些有利于生存与繁衍的行为,而所谓的“瘾”,或许只是这套机制在现代环境中的副作用。在资源匮乏的时代,人们需要不停行动,打猎、耕种、觅食等,几乎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无所事事”。注意力总是被外界真实的需求牵引着。

但在今天,机器替代了大量劳力,时间被释放出来,却没有被重新安放。于是,“无聊”开始出现。这种无聊并不只是缺乏事情可做,更像是一种内部的空转。当外界不再持续提供明确的生存目标,大脑依旧在寻找“下一件重要的事”。如果找不到,它就不会安静下来,而是转向那些更容易获得反馈的刺激:屏幕、游戏、信息流,甚至任何可以迅速填补空隙的事物。

从这个角度看,人并不是无法忍受无聊,而是大脑无法容忍“无意义的空档”。在进化的逻辑里,长时间的无所事事意味着风险:资源减少、警觉下降、机会流失。那种隐约的不安,像一种低强度却持续存在的信号,推动人去做点什么。哪怕那件事本身并不重要。

于是我们一边拥有前所未有的自由时间,一边却更频繁地感到被填满的冲动所驱使。不是事情变多了,而是空白变得难以承受。也许所谓“无聊”,并不是问题本身,而是一种被误解的状态,它既可能是匮乏,也可能是一种尚未被学会承载的空间。

我非常喜欢意大利人“dolce far niente”的生活哲学。直译是:“甜美的无所事事”“什么都不做的甜”。拆开来看:dolce:甜的、愉悦的。far:做。niente:什么都没有。合在一起,不只是“闲着”,而是:有意识地享受什么都不做的状态。

在很多文化里,“无所事事”常带一点负面意味,比如浪费时间、不上进、懒散等。但 dolce far niente 恰恰相反,它是一种带有审美意味的生活态度,比如:坐在阳台发呆,看光线慢慢移动;喝一杯咖啡,却不刷手机、不聊天。又或者什么都不计划,只是存在并愉悦感受周遭的变化。重点不是“没做事”,而是我们并不急着用任何事情填满这个空白。

愿你我都学会品尝,那份无所事事的丰美。

30 June 2026

选择

2024年5月。
阿尔巴尼亚。

当我们谈论“人是否拥有自由意志”时,往往把焦点放在选择本身,却较少凝视那些在选择之前,早已铺陈好的底色:遗传的基因、先天的体质、潜伏的疾病,以及出生环境所编织的无形框架。

有些人尚未学会站立,命运已替他们划出边界;有些人还未开口表达,身体已先替他们承受限制。这些并非出于个人选择的条件,像一条隐形的河道,默默决定了水流的方向与速度。在这样的前提之下,我们所称的“自由意志”,是否只是沿着既定河床流动时的一种局部偏移,而非真正的自主开辟?

或许,自由从来不是毫无限制的广阔原野,而更接近于一间带着边界的空间。基因与疾病设下了墙,环境与经历构成了门窗。而意志,则是在这些既定结构中,仍试图移动家具、改变光线、选择如何居住的那份能力。

因此,与其将“自由意志”理解为绝对的选择权,不如把它看作一种在限制中生成的回应力。在不可选择之中,仍然保有某种选择如何面对、如何诠释、如何行动的余地。

也许,人并非完全自由;但也未曾全然被决定。自由不在起点,而更像是在每一个已然受限的当下,在那些所剩无几的选择中,仍然有余裕允许一点点的突发奇想。

因此,家族遗传的三高、心脏及糖尿疾病让我无法随心所欲自由的爱吃什么就吃什么这件事,让我耿耿于怀感叹:既然有这么多的不自由,我大概老到差不多就可以了。

23 June 2026

睽违十四年的伊斯坦堡








2026年6月。
伊斯坦堡,土耳其。

第一次来伊斯坦堡,是二零一二年。

当时不知道哪根筋接错,突发奇想从荷兰北部的格罗宁根出发,挑战一路搭便车回马来西亚。后来因途经的几个国家签证迟迟办不下来,这个横跨欧亚大陆回家的计划,只好半途搁浅。

三个星期,三千多公里后,终于抵达伊斯坦堡。许多当地人听说我要继续往东搭便车,都露出担忧的神情,要我不要继续。于是,我在这座充满魅力的城市停留几天,便飞往加德满都,再从那里回到马来西亚。那条当年没走完的路,如今想来,大概这辈子也不会再去完成了。

回想那三四周从荷兰一路搭车来到土耳其,有时幸运得不可思议,前脚踉跄下车还没站稳,拇指一伸就立刻有车停下,后脚又雀跃蹬上。有时却磨人心智,某次等了五小时都没人愿意停下。记得在罗马尼亚和保加利亚边境,天色已晚却迟迟等不到顺风车,只好在油站停车场边搭起帐篷过夜。还要频频回拒,同在加油站过夜卡车司机们,共度春宵的盛情邀约。

如今回头看,当时究竟何来的胆量和毅力,每天站在异国繁忙的公路旁,跳上陌生人的车,把自己的安全和命运暂时交给素未谋面的人。到了晚上,再透过“沙发冲浪”借宿陌生人家,与来自世界各地的背包客分享餐桌和故事。我想,毕生的社交能量积蓄,大概就是在那个时候用光的吧?

十四年后的伊斯坦堡,依旧兀自美丽。而我,已经不是当年的自己。曾经执着于完成的梦想,如今看来并不一定非得有个结局。重返旧地最珍贵的,不在于重温风景,而是重新认识这些年走过不同风景,那些不同版本的自己。

二零一二年抵达这里时,我刚完成三千多公里的搭便车旅程,满脑子都是远方与未知。踌躇满志觉得人生是一条毫无悬念的路,只要一直往前走,就能抵达想去的地方。

而今站在博斯普鲁斯海峡边,看着往来于欧亚两岸的渡轮感慨:有些旅程的意义,不在于走得多远,而在走得多深,以致它如何改变了你的生命轨迹。

(关于这些年搭了近一万公里便车的故事,可到旁边“hitchhike”标签下阅读。)

16 June 2026

内观法工初体验



2026年4月。
Dhamma Malaya,马来西亚。

第一次在葛印卡老师所传授的十天Vipassana内观课程中担任法工。这前后十二天,是一场身心并行的修行。清晨未明便起身,在厨房为近一百三十人准备一日两餐;夜色深沉时才稍得歇息。忙碌之间,还需安住身心,完成每日至少三小时的静坐共修。

法工不需禁语,却要修习“正语”。比起沉默不言,这反而更具挑战。每一句话,都需带着觉知与善意。与来自不同国家、文化与年龄层的法工一同协作,意见分歧在所难免。锅碗瓢盆之间,不只是烹煮食物,更是在照见自心的起伏与执着。

如何在纷扰中守住一份平等心,以最柔和而坚定的方式化解摩擦,将内观中所体会的觉察与不反应,落实于一言一行。这,或许才是这段经历最真实的修行所在。

这一次的十日法工体验,让我更清楚地看见自己不只是在静坐时的起伏,也在忙碌与人群之中,那些更细微、更真实的反应。

当清晨的钟声尚未完全唤醒身体,双手已在厨房里开始一天的运作;当夜幕低垂,疲惫悄然堆积,心却仍需回到垫上,继续观照呼吸与感受。在这样的节奏里,修行不再局限于闭眼静坐,而是渗透进每一次切菜、每一句回应、每一个不经意升起的情绪。

面对分歧与摩擦,我开始学着不急于证明、不执着对错,而是先看见内心那一瞬间的波动。原来,真正需要被“调和”的,往往不是外在的意见,而是内在的反应,且自己的“我执”(ego)又是那么的顽强与尖锐。

这段经历让我明白,平等心并非远离人群才能拥有,而是在纷扰之中,依然能保持一份不偏不倚的安定。修行,也从来不只是在垫子上,而是必需回到人群中,在这一餐一饭、一言一行之间,悄然展开。

无常。无常。无常。🙏🏼

09 June 2026

麻烦

2025年3月。
冲绳,日本。

“很麻烦勒!”六岁的外甥在一次游戏中脱口而出,一脸嫌弃还皱着眉头。惊讶连小孩也已经意识到“麻烦”一词所承载的重量,并想方设法解决这个“麻烦”所带给他的困扰。

我是一个不喜欢麻烦,也不愿成为别人负担的人。或许看起来像是懒惰,但更贴近的说法,是对复杂的天然抗拒。越是繁琐的事情,我越倾向寻找最直接、最本质的解决路径:从源头切断,而不是在枝节上反复修补。

这种倾向,在二零一零年前后开始长途背包旅行时,被不断放大与锤炼。行走在路上,资源有限、选择拮据,我开始有意识地练习一种成本低却高效率的生活方式——极简。不是刻意清贫,而是有意识的筛选并删除。把那些不必要的物品、关系与负担,一层一层剥离,只留下真正重要的部分。

去芜存菁,生活因此变得清晰。

渐渐地我无奈发现,人类的存在,本质上就是一场循环:不断制造问题,又不断解决问题的重复播放。我们为衣食住行奔波,先满足生存,再追求舒适,最后延伸至审美与意义。问题像阶梯,一层叠着一层;而人,也在这过程中被迫进化。随着人类的进化,问题也随之复杂化。

然而,并不是所有问题,都值得被认真对待。

当底层需求被满足之后,真正重要的能力,或许不是解决更多问题,而是学会分辨哪些问题是必须面对的,哪些只是被制造出来的幻觉?我们不只需要效率与创意,更需要一种克制与清醒:不轻易让自己卷入无谓的复杂之中。

于是,极简不再只是生活方式,而是一种选择的能力。选择什么留下,选择什么放下;选择在哪些地方用力,在哪些地方转身离开。

在这个不断膨胀、不断制造新需求的世界里,真正的自由,或许不是拥有更多,而是你有能力,让一切变得刚刚好,并保持清醒且泰然自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