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August 2026

木后








2026年5月。
木后,马来西亚。

有些地方的美,从不喧哗,却浑然天成。
 
上一次见CJ,是十几年前的事。我们是在部落格盛行的年代认识的。当时大家习惯把日子写成长长的文字,把情绪、旅行、喜欢的书或生活片段,斟字酌句敲打在键盘上。 

遥望那个年代,人与人之间的靠近,也总是慢慢的。先读懂一个人的语气,再一点一滴拼凑出他的样子。我们从荧幕里读者彼此文字的网友,到若干年后在纽西兰见面。 

现在回头看,总觉得那个年代其实很浪漫。没有演算法催促,没有短影音切碎注意力,也没有太多人急着证明什么。 

十几年过去,再碰面时,她已经组织了自己可爱的小家庭,和先生一起回到家乡,经营民宿、发廊
、咖啡厅,以及植物苗圃。 

第一次在月亮高挂的油棕芭植物园里,体验一场技艺高超的头疗及理发。整个过程宛如一次缓慢而安静的冥想。指尖在头皮之间游走时,紧绷许久的神经仿佛一点一点被松开。

温热的水流、细致的按摩、剪刀落下时清脆而规律的声音,让人逐渐从日常的噪音里抽离出来。剪去多余厚重的头发,留下来的是久违的轻盈感,脑海瞬间变得清澈安静。 

他们把日子过成了诗,却没有半分刻意,而是自然地流露在每一个细节里。也慷慨地将自己的家与生活打开,与人分享那份温度与美感。 

CJ精湛的烘焙手艺与厨艺,总带着一种细腻而安静的用心。从食材、火候到摆盘的讲究,都不难看出她从生活中积累的沉淀与热爱。席间她总频频问我吃得够不够,担心我会饿着。那份朴实真诚的关怀,比任何精致都更让人感动。 

家里每一棵植物的位置、每一道光落下来的角度、空气里的气味、家具与器皿之间的关系,一切和谐得很自然,美得毫不费力,像是这个空间本来就应该长成这样。 

听他们聊起民宿的经营,当然不是一帆风顺。很多事都得亲力亲为,许多细节也需要时间与坚持慢慢累积。但说起这些时,他们的眼睛却始终闪闪发亮。 

我想,那大概就是一个人真正沉浸在所爱之事里,最美好的样子吧!

11 August 2026

你好戴彣菁!


2026年5月。
笨珍,马来西亚。

最近很多朋友问我:是不是看了风水、请了大师,还是特地改了名字?怎么原本的“戴汶菁”,忽然变成了“戴彣菁”?

其实,“彣”才是我的原名。出生的时候,妈妈请了一位堪称学识渊博的朋友替我取名。“彣菁”这两个字,承载着她当时对女儿的想象与期望。“彣”是一个相对生僻的汉字,读音为 wén(音同“文”)。它的主要意思如下:1)驳杂的花纹或色彩:指错综交杂、色彩斑斓的斑纹。2)文采或文才:指文章的才华。
那时候年纪小,根本不懂名字对一个人的意义,只觉得老师这么说,大概就应该这么做。于是,脑洞大开的我,把原本挂在右边的三撇,移到左边变成三点,懵懵懂懂地把“彣”(第二声),改成了“汶”(第四声)。我妈倒也没意见。

04 August 2026

峇株吧辖 Batu Pahat









2026年5月。
峇株吧辖,马来西亚。

一连下了好几天的雨,天空终于在昨天下午放晴,
阳光从云缝里缓缓落下。于是我带着相机出了门,没有设定目的地,只想顺着光走,看它会把我带去哪里。

街道被雨水洗得发亮,空气里还带着潮湿泥土和树叶的气味。走走停停,按下几次快门,却总觉得照片少了点什么。

画面切换,我坐在街角卖煮肠粉和碗粿的小摊,小巧的收音机传来电台DJ的声音,我一边呷着从小吃到大的碗粿,一边和老板闲聊。味道没怎么变,那股旧时光的感觉历历在目。

有时候,一个地方让人反复回去,并不是因为它特别好吃,而是它替我们留住了一小块没被时间带走的自己。以及,小地方那浑然天成的人情味。

阳光渐渐亮起来,我又继续在街上漫无目的的走。老店门前挂着衣服,理发店前的大哥对着镜头微笑,摩哆从窄巷穿过。那些平凡不过的画面,在雨后的光线里忽然变得温柔起来。

站在戏台旁听着听不懂的戏,吃着盘子般大小薄薄的饼,小心翼翼的将酱汁在饼上滑动确保均匀沾上,然后心满意足的一口接着一口吃。

不期而遇一些有趣的人和风景。短暂却丰盛的交谈、随意的对视及微笑,都让那个傍晚变得愉快。

28 July 2026

韩国济州岛




2026年3月。
济州岛,韩国。

在济州岛的那几天,我们俩都病倒了。感冒来势汹汹,喉咙发炎、鼻水不断,整个人昏沉沉的。偏偏我们没有租车,行动受限,只好临时报名参加当地的一日游,希望能趁着有限的时间,把几个重点景点一次看完。

那天清晨,空气微凉,我们拖着疲惫的身体出门。两人的口袋里都塞满了擦鼻涕的纸巾,背包里装着矿泉水、维他命、润喉糖和备用口罩。尽管身体不舒服,我们还是硬着头皮登上了小巴,心里默默安慰自己:既然都来到济州岛了,总不能一直躺在酒店里。

车子缓缓驶离市区时,窗外的天空阴阴的,海风带着一点凉意。大家一路昏昏欲睡,偶尔咳嗽声此起彼落,空气里弥漫着药油和润喉糖的味道。就在这样的气氛中,我们遇见了领队—Han。

Han是一位笑容很温暖的韩国女生,说话轻轻柔柔,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她热爱旅行,尤其钟情于徒步。她曾花了将近四十天,独自完成西班牙著名的圣地亚哥朝圣之路。后来她来到济州岛,又一步一步走完了全长四百三十七公里的偶来小路(Olle Trail)。

她说,第一次踏上偶来小路时,并没有特别的计划,只是单纯想离开城市,给自己一点喘息的空间。没想到,沿海的风声、黑色火山岩、安静的小渔村,还有一路上遇见的人情味,竟慢慢治愈了她。走完最后一段路时,她忽然有一种“再也不想离开这里”的感觉。于是去年,她真的离开首尔,搬来了济州岛定居。

Han在车上分享这些故事时语气平静,却能让人感受到她对这座岛屿深深的眷恋。那一刻,我忽然有些羡慕她。羡慕她能够为了喜欢的生活,义无反顾地改变人生轨迹;也羡慕她已经找到一个愿意慢下来、认真生活的地方。而原本因为生病而显得狼狈不堪的旅程,也因为遇见了她,而多了一点温度。

也许正因为身体不舒服,那几天的济州岛,在记忆里反而变得格外鲜明。

车子沿着海岸公路前进时,窗外是一望无际的深蓝色海面。海浪一下下拍打着黑色火山岩,天空低低地压着云层。济州岛没有大城市的喧闹,连时间仿佛都走得特别慢。我们裹着外套,昏沉地靠在车窗边,看着沿途一间间白色小屋、小小的橘子园,还有偶尔出现的石头爷爷(Dol Hareubang),心情竟渐渐平静下来。

Han一路上不断介绍济州岛的故事。她说很多人来济州岛,只会想到打卡景点、咖啡厅和韩剧取景地,但真正让人爱上这里的,往往是那些最平凡的瞬间。比如清晨海女们潜入海里的背影;比如傍晚时分,村庄升起的炊烟;又或者是在偶来小路上,一个人安静听风吹过芦苇的声音。“济州岛不是那种第一眼就让人惊艳的地方,”Han笑着说,“但它会慢慢住进心里。”那句话后来一直留在我的脑海里。

因为生病,我们其实没有太多力气认真拍照,也没有像别人一样兴奋地到处奔跑。更多时候,我们只是慢慢地走、慢慢地看。偏偏也是这种放慢脚步的状态,让我们第一次真正感受到旅行里那些容易被忽略的细节。

记得经过某个海边时,风特别大。大家冷得缩成一团,却还是坚持下车。海风吹得人头痛,鼻子也被冻得通红,可当海浪撞上礁石、白色浪花瞬间炸开的那一刻,我们还是忍不住惊呼出声。那种感觉很奇妙。身体明明疲惫不堪,可眼前的风景却又真实得让人舍不得移开目光。

后来回想起来,我才发现,济州岛最迷人的地方,也许正是它的“不刻意”。或许它没有首尔那样繁华热闹,没有釜山那种令人目不暇给的节奏。它更像一个沉默寡言的人,不会急着讨好谁,却会在你愿意慢下来时,悄悄把温柔一点一点交给你。

旅行的最后几天,我们的感冒依旧没有完全好转,但心情却轻松了许多。

也许是因为海风,也许是因为那些安静的风景,又或者,是因为遇见了像Han这样真心热爱这座岛屿的人。她让我们明白,原来旅行不一定非得完美无缺。就算带着病痛、疲惫和狼狈上路,也依然可能在某个瞬间,被一座岛屿轻轻治愈。

21 July 2026

洗衣店



2023年10月。
德国。

旅行时,总免不了要换洗衣服。尤其我,无论旅途多长,总习惯只带三四套衣物轮替,尽量把登机背包的重量控制在七公斤以下。

非常喜欢洗衣店的氛围。那是一个半开放的空间,偌大的落地窗让外面的人可以看进来。洗衣店像一种充满仪式感的“进行式”:先把机器上的操作说明细细读一遍,深怕漏掉任何步骤;再把脏衣服摊在桌上,一件件检查口袋里是否遗留卫生纸或票据;接着将衣服缓缓塞进洗衣机,关上舱门,把硬币一枚枚投入,最后按下启动键。

当衣服开始在滚筒里旋转舞动,屏幕上的数字缓缓倒数,也意味着我必须把接下来半小时到一小时的时间交出来。

坐在洗衣店里,我并不是什么都不做,而是带着明确目的地耐心等待。那一个小时,像一场短暂的小旅行,让人暂时脱离行程表,与现实拉开一点距离。

洗衣店总给人一种“再出发”的感觉。衣服上的污垢、汗水,以及舟车劳顿从一座到另一座城市交织留下的气味,被浓烈得有些刻意的洗衣剂香味覆盖、洗净;而人也仿佛在等待的过程里,被重新整理了一遍。

洗衣店也是许多电影情节发生的场景。陌生人之间,不经意地眼神交汇,然后又略显尴尬地移开;或者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几句。

在这一个小时里,人与人之间仿佛处于一种短暂而微妙的共处关系。彼此不知道对方是谁,也不会真正走进彼此的生活,却因为共同等待一桶正在旋转的衣服,而共享了一段安静的时间。萍水相逢,毫无负担。

有人低头滑手机,有人发呆望向窗外,有人抱着刚烘好的衣服匆匆离开。每个人都只是彼此人生里短暂出现的过客,却让洗衣店这种平凡空间,多了一点电影般的温度与故事感。

14 July 2026

贫富悬殊






2026年1月。
德国。

关于“贫富悬殊”,今天想讨论的并不是账面上的净资产,而是一个人的精神结构如何在不确定性中形成不同的应对方式。真正影响人生路径的,很多时候不是拥有多少,而是在面对风险与未知时,人如何选择自己的准备方式与行动节奏。

在一些情境中,人会通过提前设想可能出现的最坏情况来获得一种稳定感;在另一些情境中,则更倾向于相信流程与现场调整,让事情在发生中逐步成形。两种方式并没有明确的界线,有时也会在同一个人身上交替出现。

前阵子在厨房当义工时,我和一位大姐聊起准备工作的进度。我说,其实不用太担心,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完成。她提醒我:“话别说得太满,自以为是最容易出问题的。”她提到自己过去参与过多次义工协调,也经历过临时状况带来的混乱。

在那个场景里,她的提醒更像是一种经验性的习惯反应,而不是对当下状况的否定。

我则回应说,如果食材已经准备好,流程也大致理顺,其实可以不必一直处在紧绷状态;相对放松一些,反而更容易应对现场变化。我也提到,希望团队在工作过程中不需要持续承受不必要的压力,因为很多问题是在发生的当下才真正需要处理。

她听后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后来我意识到,在类似的协作场景中,人们对“准备”的理解方式并不相同。有些人更习惯通过反复预想风险来获得稳定感;有些人则更依赖流程与即时应对来降低不确定性带来的压力。

这些方式并不互相排斥,也常常在不同情境中被同一个人使用。所谓“精神结构”,更像是一种长期形成的应对习惯,它与经历、环境以及当下所处的位置有关,而不是固定不变的判断标准。

07 July 2026

瘾头




2025年11月。
德国。

某天,A趁我在内观十日担任义工、与外界完全断联时,毫无预警地跟着M去跳了伞。等我拿回手机,看到他发来的影片时,心里第一反应竟是替他开心,他又解锁了一项全新的体验。

后来我们视讯聊起细节。对于惧高的我来说,很难想象悬浮在半空、肾上腺素飙升的那种惊恐。但A却异常平静。他说大家一直问他紧不紧张,反而让他有些不耐烦。事前,他已经在脑海里把每一个步骤演练了好几遍:直升机舱门打开的那一刻,冰冷的空气猛地灌入,他慢慢挪到门边,双脚悬空,然后纵身一跃。据他说,在那短短几秒里,确实有一种“活过来”的感觉。

当人从高空跃下,大脑会将其判定为高风险情境,从而激活“战或逃反应”(Fight-or-Flight Response):肾上腺素飙升,心跳加快、呼吸急促、注意力高度集中。多巴胺的增加带来兴奋与愉悦,甚至隐约的“上瘾感”;与此同时,内啡肽也可能释放,像一种天然止痛剂,让人感到轻盈甚至飘然。然而,除了那几秒短暂的飘然之外,当降落伞缓缓展开、在空中滑翔时,A并没有再感受到什么特别,而只是安静地俯瞰风景。

事后,M兴奋地追问他的感受,A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还不错”。在M不甘心的追问下,他解释,那不过是身体在同一时间释放多种愉悦激素的结果。如果一味追逐这种感觉,本质上也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上瘾。因此,他不会像M那样,每个周末都去跳几次,只为重复那份刺激。

自从戒酒之后,我和A也慢慢意识到,我们并没有真正摆脱“瘾”,只是把它换了一个去处:A转向游戏,而我则把更多时间交给了手机屏幕。或像现今市面上流行的开盲盒活动,对象不同,机制却如出一辙。

大脑在进化中被塑造成不断强化那些有利于生存与繁衍的行为,而所谓的“瘾”,或许只是这套机制在现代环境中的副作用。在资源匮乏的时代,人们需要不停行动,打猎、耕种、觅食等,几乎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无所事事”。注意力总是被外界真实的需求牵引着。

但在今天,机器替代了大量劳力,时间被释放出来,却没有被重新安放。于是,“无聊”开始出现。这种无聊并不只是缺乏事情可做,更像是一种内部的空转。当外界不再持续提供明确的生存目标,大脑依旧在寻找“下一件重要的事”。如果找不到,它就不会安静下来,而是转向那些更容易获得反馈的刺激:屏幕、游戏、信息流,甚至任何可以迅速填补空隙的事物。

从这个角度看,人并不是无法忍受无聊,而是大脑无法容忍“无意义的空档”。在进化的逻辑里,长时间的无所事事意味着风险:资源减少、警觉下降、机会流失。那种隐约的不安,像一种低强度却持续存在的信号,推动人去做点什么。哪怕那件事本身并不重要。

于是我们一边拥有前所未有的自由时间,一边却更频繁地感到被填满的冲动所驱使。不是事情变多了,而是空白变得难以承受。也许所谓“无聊”,并不是问题本身,而是一种被误解的状态,它既可能是匮乏,也可能是一种尚未被学会承载的空间。

我非常喜欢意大利人“dolce far niente”的生活哲学。直译是:“甜美的无所事事”“什么都不做的甜”。拆开来看:dolce:甜的、愉悦的。far:做。niente:什么都没有。合在一起,不只是“闲着”,而是:有意识地享受什么都不做的状态。

在很多文化里,“无所事事”常带一点负面意味,比如浪费时间、不上进、懒散等。但 dolce far niente 恰恰相反,它是一种带有审美意味的生活态度,比如:坐在阳台发呆,看光线慢慢移动;喝一杯咖啡,却不刷手机、不聊天。又或者什么都不计划,只是存在并愉悦感受周遭的变化。重点不是“没做事”,而是我们并不急着用任何事情填满这个空白。

愿你我都学会品尝,那份无所事事的丰美。

30 June 2026

选择

2024年5月。
阿尔巴尼亚。

当我们谈论“人是否拥有自由意志”时,往往把焦点放在选择本身,却较少凝视那些在选择之前,早已铺陈好的底色:遗传的基因、先天的体质、潜伏的疾病,以及出生环境所编织的无形框架。

有些人尚未学会站立,命运已替他们划出边界;有些人还未开口表达,身体已先替他们承受限制。这些并非出于个人选择的条件,像一条隐形的河道,默默决定了水流的方向与速度。在这样的前提之下,我们所称的“自由意志”,是否只是沿着既定河床流动时的一种局部偏移,而非真正的自主开辟?

或许,自由从来不是毫无限制的广阔原野,而更接近于一间带着边界的空间。基因与疾病设下了墙,环境与经历构成了门窗。而意志,则是在这些既定结构中,仍试图移动家具、改变光线、选择如何居住的那份能力。

因此,与其将“自由意志”理解为绝对的选择权,不如把它看作一种在限制中生成的回应力。在不可选择之中,仍然保有某种选择如何面对、如何诠释、如何行动的余地。

也许,人并非完全自由;但也未曾全然被决定。自由不在起点,而更像是在每一个已然受限的当下,在那些所剩无几的选择中,仍然有余裕允许一点点的突发奇想。

因此,家族遗传的三高、心脏及糖尿疾病让我无法随心所欲自由的爱吃什么就吃什么这件事,让我耿耿于怀感叹:既然有这么多的不自由,我大概老到差不多就可以了。

23 June 2026

睽违十四年的伊斯坦堡








2026年6月。
伊斯坦堡,土耳其。

第一次来伊斯坦堡,是二零一二年。

当时不知道哪根筋接错,突发奇想从荷兰北部的格罗宁根出发,挑战一路搭便车回马来西亚。后来因途经的几个国家签证迟迟办不下来,这个横跨欧亚大陆回家的计划,只好半途搁浅。

三个星期,三千多公里后,终于抵达伊斯坦堡。许多当地人听说我要继续往东搭便车,都露出担忧的神情,要我不要继续。于是,我在这座充满魅力的城市停留几天,便飞往加德满都,再从那里回到马来西亚。那条当年没走完的路,如今想来,大概这辈子也不会再去完成了。

回想那三四周从荷兰一路搭车来到土耳其,有时幸运得不可思议,前脚踉跄下车还没站稳,拇指一伸就立刻有车停下,后脚又雀跃蹬上。有时却磨人心智,某次等了五小时都没人愿意停下。记得在罗马尼亚和保加利亚边境,天色已晚却迟迟等不到顺风车,只好在油站停车场边搭起帐篷过夜。还要频频回拒,同在加油站过夜卡车司机们,共度春宵的盛情邀约。

如今回头看,当时究竟何来的胆量和毅力,每天站在异国繁忙的公路旁,跳上陌生人的车,把自己的安全和命运暂时交给素未谋面的人。到了晚上,再透过“沙发冲浪”借宿陌生人家,与来自世界各地的背包客分享餐桌和故事。我想,毕生的社交能量积蓄,大概就是在那个时候用光的吧?

十四年后的伊斯坦堡,依旧兀自美丽。而我,已经不是当年的自己。曾经执着于完成的梦想,如今看来并不一定非得有个结局。重返旧地最珍贵的,不在于重温风景,而是重新认识这些年走过不同风景,那些不同版本的自己。

二零一二年抵达这里时,我刚完成三千多公里的搭便车旅程,满脑子都是远方与未知。踌躇满志觉得人生是一条毫无悬念的路,只要一直往前走,就能抵达想去的地方。

而今站在博斯普鲁斯海峡边,看着往来于欧亚两岸的渡轮感慨:有些旅程的意义,不在于走得多远,而在走得多深,以致它如何改变了你的生命轨迹。

(关于这些年搭了近一万公里便车的故事,可到旁边“hitchhike”标签下阅读。)

16 June 2026

内观法工初体验



2026年4月。
Dhamma Malaya,马来西亚。

第一次在葛印卡老师所传授的十天Vipassana内观课程中担任法工。这前后十二天,是一场身心并行的修行。清晨未明便起身,在厨房为近一百三十人准备一日两餐;夜色深沉时才稍得歇息。忙碌之间,还需安住身心,完成每日至少三小时的静坐共修。

法工不需禁语,却要修习“正语”。比起沉默不言,这反而更具挑战。每一句话,都需带着觉知与善意。与来自不同国家、文化与年龄层的法工一同协作,意见分歧在所难免。锅碗瓢盆之间,不只是烹煮食物,更是在照见自心的起伏与执着。

如何在纷扰中守住一份平等心,以最柔和而坚定的方式化解摩擦,将内观中所体会的觉察与不反应,落实于一言一行。这,或许才是这段经历最真实的修行所在。

这一次的十日法工体验,让我更清楚地看见自己不只是在静坐时的起伏,也在忙碌与人群之中,那些更细微、更真实的反应。

当清晨的钟声尚未完全唤醒身体,双手已在厨房里开始一天的运作;当夜幕低垂,疲惫悄然堆积,心却仍需回到垫上,继续观照呼吸与感受。在这样的节奏里,修行不再局限于闭眼静坐,而是渗透进每一次切菜、每一句回应、每一个不经意升起的情绪。

面对分歧与摩擦,我开始学着不急于证明、不执着对错,而是先看见内心那一瞬间的波动。原来,真正需要被“调和”的,往往不是外在的意见,而是内在的反应,且自己的“我执”(ego)又是那么的顽强与尖锐。

这段经历让我明白,平等心并非远离人群才能拥有,而是在纷扰之中,依然能保持一份不偏不倚的安定。修行,也从来不只是在垫子上,而是必需回到人群中,在这一餐一饭、一言一行之间,悄然展开。

无常。无常。无常。🙏🏼

09 June 2026

麻烦

2025年3月。
冲绳,日本。

“很麻烦勒!”六岁的外甥在一次游戏中脱口而出,一脸嫌弃还皱着眉头。惊讶连小孩也已经意识到“麻烦”一词所承载的重量,并想方设法解决这个“麻烦”所带给他的困扰。

我是一个不喜欢麻烦,也不愿成为别人负担的人。或许看起来像是懒惰,但更贴近的说法,是对复杂的天然抗拒。越是繁琐的事情,我越倾向寻找最直接、最本质的解决路径:从源头切断,而不是在枝节上反复修补。

这种倾向,在二零一零年前后开始长途背包旅行时,被不断放大与锤炼。行走在路上,资源有限、选择拮据,我开始有意识地练习一种成本低却高效率的生活方式——极简。不是刻意清贫,而是有意识的筛选并删除。把那些不必要的物品、关系与负担,一层一层剥离,只留下真正重要的部分。

去芜存菁,生活因此变得清晰。

渐渐地我无奈发现,人类的存在,本质上就是一场循环:不断制造问题,又不断解决问题的重复播放。我们为衣食住行奔波,先满足生存,再追求舒适,最后延伸至审美与意义。问题像阶梯,一层叠着一层;而人,也在这过程中被迫进化。随着人类的进化,问题也随之复杂化。

然而,并不是所有问题,都值得被认真对待。

当底层需求被满足之后,真正重要的能力,或许不是解决更多问题,而是学会分辨哪些问题是必须面对的,哪些只是被制造出来的幻觉?我们不只需要效率与创意,更需要一种克制与清醒:不轻易让自己卷入无谓的复杂之中。

于是,极简不再只是生活方式,而是一种选择的能力。选择什么留下,选择什么放下;选择在哪些地方用力,在哪些地方转身离开。

在这个不断膨胀、不断制造新需求的世界里,真正的自由,或许不是拥有更多,而是你有能力,让一切变得刚刚好,并保持清醒且泰然自若。

02 June 2026

关丹



2026年4月。
关丹,马来西亚。

睽违十三年再次回到关丹,原因和十三年前一样。在前往内观 (Vipassana) 中心报到的前两天,我提早抵达了关丹。在一条静静流淌的河畔旁,找了一家简单却安稳的酒店住下。没有刻意安排什么,只是想把心一点一点掏空,让纷杂沉淀,让感官慢慢归位,好让接下来的十日义工时光,可以更纯粹、更专注。

我始终偏爱这样的停顿,在陌生的城市或小镇里,为自己找一个暂时栖身的角落。那里没有熟人,也没有既定的路线与期待。时间仿佛失去了用途,不再被填满,只是安静地流过。

早晨可以沿着河边走,找一家顺眼的咖啡店坐下,边看光线如何从水面浮起,边喝咖啡;午后在房间里发呆、读一本书或写一篇稿,让思绪像灰尘一样缓缓落下;夜晚则听远处零星的车声、鸟声或虫鸣,提醒自己仍在这个世界,却不必参与其中。

在这样匿名的时空里,对他人而言我的存在近乎透明。我不需要成为谁,也不需要完成什么。只是存在,仅仅存在。那些平日里被忽略的细微感受如呼吸的起伏、身体的重量、情绪的来去等,开始重新被我看见,并依序整理好排列整齐。

或许,这正是我一次次走向陌生之境的原因:不是为了遇见新的风景,而是为了在无所依附的状态中,再次遇见那个被日常、被关系、被期待覆盖的自己。

26 May 2026

原创

2026年3月。
济州岛,韩国。

我们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样独一无二,也从来就毫无“原创”可言。

我们更像是一个个由历史顺水推舟,无意识的选择与记忆零星拼凑。集结那些继承而来的恐惧,借来的信念,及并不完全属于自身故事的碎片于一身。

我们的心智,像一个堆肥桶。装满了过往世代的残余,反复发酵、转化,把习惯、反应与观念,一代代传递,犹如祖传的遗物。

所谓“个性”,往往只是无意识吸收后的重复回声。被记忆塑形,多过当下;被制约牵引,多过选择。甚至连反叛,也常在无形中,复制着它所抗拒的轮回。在这样的循环之中,真正所谓的“原创”,稀如微光。

然而“觉察”,是一扇静默开启的出口。当我们看见那些重复,便不再只是延续,而开始学会选择。不再只是盲目循环回应,而是学会开始有意识的存在着。

也许就在那一刻,我们才真正,开始活起来。

///

We are not as original as we’d like to believe.

We are a collective of recycled decisions and memories, fragments of inherited fears, borrowed beliefs, and stories not entirely our own.

Our minds are compost bins of past generations, endlessly reprocessing habits, reactions, and ideas passed down like heirlooms.

What we call personality is often a repetition of patterns we've absorbed unconsciously, shaped more by memory than by presence, more by conditioning than by choice. Even our rebellions tend to mirror the cycles they resist.

In this loop, true originality is rare. Yet awareness offers a quiet exit. When we notice the repetition, we begin to choose rather than repeat. We begin, perhaps, to truly live.

19 May 2026

戒酒

2026年3月。
杭州,中国。

身边的朋友对于我戒酒已经一年多这件事感到惊讶,而我却惊讶于他们的惊讶。同样的生活方式日复一日,难道不会生出一点厌倦,不想换一种活法、给自己一些新挑战吗?

一年一度的体检报告出来,胆固醇偏高。也许是这几个月回到马来西亚,吃得太尽兴了—榴莲、Roti Canai、Nasi Lemak,没有一样口下留情。于是,我开始认真对待“戒口”这件事。连姨丈也忍不住劝我:“你还这么年轻,不是应该好好享受美食、享受人生吗?已经戒酒了,现在还要控制饮食,会不会太辛苦无趣?”。
人生本就充满各种苦与无趣,我们不过是选择各自愿意承担的,含着笑把苦酒喝下。

始终相信,所谓的自由与享受,从来不是放任,而是建立在自律之上。没有自律,何来全然的自由?当我不再被酒精牵引,不必面对宿醉与恶心头痛的清晨,也无需担心酒后失言、进退失据,事后还要收拾尴尬;当我开始管理饮食,身体愈发轻盈,精神也更加清明。这样的状态,反而让我在生理与心智上拥有动力与余裕,去靠近自己真正想要的生活。


或许在姨丈看来,在这样的年纪做出这些选择,并不算是在好好享受人生。但于我而言,真正踏实的“享受”,是不再被外在牵引的从容。不被物质捆绑,也不被同辈或长辈的期待所裹挟。

喝了将近二十年的酒,在某个看似寻常的时刻,说停就停。那并非一时冲动,而是一种水到渠成的了断。真正困难的,也从来不是“不喝”。而是在无数社交场合中,面对一杯又一杯递来的酒,依然能够平静而坚定地说“不”。那是一种对自身选择的守护,也是一种对过往惯性的温柔切割。

当我一步步从那些旧习性及盲目耗损我的人和圈子中抽离出来,才发现怡然自得并不是某种遥不可及的状态。那是在去芜存菁之后,一种终于活得更接近所谓“理想中自己”的状态。少了一层迎合,多了一分清明;少了一些喧哗,多了一点安定。

或许别人眼中的“克制”,在我这里更接近一种释放。那些被放下的,并不是乐趣本身,而是对某种形式的依赖与重复。当不再需要借助酒精或热闹来证明自己正在“活着”,生活反而显得更真实、更宽阔。

也因此我愈发确信:自由,并不是拥有更多选择。而是能够清醒地选择,也有能力不选择。真正的轻盈,不在于拥有多少,而是不再需要那么多,也能踏实、自在的过生活。

12 May 2026

愿你此生尽兴


2023年10月。
冰岛。

社交媒体之所以盛行,也许正源于我们都只此一生,对“怎样活才算尽兴、才不负此生”并没有标准答案。于是,人们纷纷上传精心挑选的生活片段,在展示自我的同时,也悄然张望他人的轨迹,想确认别人是否也在经历相似的迷茫与追寻。而在这个YOLO(You Only Live Once)被不断放大与吹捧的时代,我们既是生活的记录者,也是彼此的观众,在比较与共鸣之间,反复定义着“理想人生”该有的模样。

为了流量,许多人不惜将生活中最私密的部分拍摄、剪辑,甚至毫无保留地袒露在公众面前,任人观看、评论。渐渐地,有人开始把选择权交给屏幕另一端的陌生人:一天该如何度过、穿什么衣服、去哪里旅行,都由评论区的声音左右。仿佛只有不断迎合、取悦他人的目光,以夸张甚至哗众取宠的方式博取关注,才能换来更多的点击与流量。

当“流量”逐渐成为衡量价值的标尺,它便不再只是一个数据指标,而是悄然渗入日常,重塑人们的选择与判断。原本属于个人的生活节奏,被点击率与关注度牵引着前行。做什么、说什么,甚至如何感受,都开始围绕“是否值得被看见”来决定。

在这种逻辑之下,生活不再是为自己而过,而更像是一场持续上演的展示。人们会下意识地筛选情绪,只留下“好看”“有戏剧性”或“易传播”的部分,将复杂真实的人生压缩成可供消费的片段。久而久之,表达不再源于内心,而是迎合算法与观众的期待,个体也在反复调整中逐渐模糊了自我。

更深一层的影响,是当点赞与评论成为即时反馈,人便容易将自我价值寄托其上:被认可时短暂满足,遭质疑时迅速动摇。于是,一天的情绪起伏,乃至更长远的选择,都可能被一串数字牵动。流量不只是记录生活的工具,反而成了反向塑造生活的力量。

最终,人们或许会明白:越是执着于被看见,越容易错过真实的体验;越是迎合外界的目光,越难听见内心的回声。那么,在这个一切仿佛都需要被记录、被观看的时代,我们是否也该反问:没有被上传到社交媒体的瞬间,就真的不存在吗?没有被精心包装、缺乏仪式感的日常,就不值得认真对待与珍惜吗?也许答案恰恰相反。那些未被记录的时刻,依然真实发生;那些看似平淡的日子,同样构成了生命最扎实的底色。

愿你无论是否拥有流量、点赞或掌声,都能从容地过自己的生活,不被外界的标签所定义,不为他人的目光所束缚,活得自由、坦荡而自在。愿你此生尽兴,不枉来此一遭;也不辜负那个始终认真、用力生活的自己。

11 May 2026

低效浪漫





2026年5月。
笨珍,马来西亚。

与演算法背道而驰的低效浪漫,是漫无目的在陌生又其实离家不远的小镇后巷,顺着那些令人惊喜的建筑细节和配色慢慢走。在斑驳的老墙前尴尬摆拍,路边随手种的植物却美如艺术品。

你突然指示要我自然些,我扭动僵硬的身体,我们同时失控的笑得见牙不见眼。 

这种低效浪漫允许停顿,允许沉默,允许一朵花慢慢开,允许一场散不完的步。 

就像把时间浪费在讨论一只杯子的质感如何影响喝水的整体体验;写文章时一句话来回改了十次,以确保表达精准不啰嗦;在雨停之后还继续坐着不发一语,没有急着往哪里去。 

抑或,不计回报的手写卡片;为了等一场日落,而故意绕远的路;停下脚步赞叹那棵从墙壁里长出来叫不出名字的树;以及,在一旁默默欣赏小哥行云流水的运送煤气。

这种故意偏离演算法的人生美学,缓慢、无用,却足够浪漫。

后来想起那些日子,真正留下来的,似乎都没有什么效率可言。最动人的是那场散不完的步、一次迷路的黄昏、和某个笑得见牙不见眼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