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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May 2026

礼尚往来


2026年3月。
苏州,中国。

那天和朋友聊起:人总会在不同的人面前,展现出不同的面貌。那往往是他们“最希望被看见”的一面,所以放大。社交媒体上的只言片语,与真实生活之间,常常存在着巨大的鸿沟。于是,我们似乎既不能全然相信网络上的呈现,也难以完全仰赖眼前之人的言辞。那在这样的迷雾之中,我们又该如何辨别真伪、看清人心呢?

每一个看似自然的举动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动机?在这个友情与利益冲突的边界日渐模糊的时代,用送礼来维系关系,仿佛成了一种默认的默契。在消费主义的语境之下,这样的往来既显得合情合理,也显得直接而坦白。

当表达被包装,关系被标价,真诚似乎也开始变得暧昧不清。我们一边渴望纯粹,一边又不可避免地参与交换;一边质疑动机,一边也在无形中计算分寸。或许问题从来不在于“该不该相信”,而在于我们是否有能力,在层层叠叠的表象之中,辨认出那些不被修饰的瞬间?那些不为展示、不为回报,只是自然流露,纯然“无我”的片刻。

由于在德国深居简出,没有“礼尚往来”这方面的困扰。如果用一个大致的光谱来看,德国的表达方式通常偏向“直接”,而马来西亚则更偏向“间接”。但这并不是绝对的对立,而是文化语境与沟通习惯的差异。

在德国的语境里,沟通往往强调清晰、效率与事实本身。人们习惯直截了当地表达观点,批评或不同意见也可以公开提出,而不一定会被视为冒犯。这种“直接”更多是建立在一种共识上:沟通的目的是解决问题,而不是维持表面的和谐。因此,说话简洁、明确,反而被视为尊重对方时间与理性的表现。

相对地,在马来西亚这样的多元文化社会中,沟通更强调关系的维系与情境的和谐。表达往往带有更多含蓄与缓冲,人们会避免过于直接地拒绝或批评,以免让对方“失面子”。有时候,“不说破”本身就是一种礼貌。语气、语境、甚至沉默,都可能承载着不同层面的意思。

所以,当这两种表达方式相遇时,容易产生误读。德国式的直接,可能被理解为冷漠或不近人情;而马来西亚式的含蓄,则可能被误解为不够坦诚或模棱两可。在这两个系统里周旋的我要切换自如,偶尔难免无法拿捏得恰到好处。文章开头提到的那些关于动机、关系与真诚的思考,这种差异其实也提醒我们:所谓“真假”,很多时候不只是内容本身的问题,还取决于表达的方式与文化背景。

那天收到一份“礼物”,原本拒绝了但对方坚持要送。收下之后,写了一封简短的信息以表谢意。对方含蓄表示如果方便,可不可以用这“礼物”拍支短片以供宣传之用。这件事困扰了我一阵子,纠结的点在于:如果对方事先说明来意,我可能不会那么纳闷。毕竟我已拒绝在先,半推半就收下的竟是份公关品。

有些人选择直接,是因为他们相信清楚沟通本就该诚实;有些人选择间接,是因为他们认为体面与关系同样重要。也许,比起急着判断谁更“真”,更重要的是先理解:对方是在什么样的语境中成长及如何学会说话?

或许,我该重新学会做人。又或许,那种对他人不求回报的付出与善意,在这个时代已不可多得,又何必咄咄逼人?

14 April 2026

消耗品和艺术品之间的距离



2026年1月。
德国。

My contemporary art installation.
Title: 16 rolls of 'just in case'.

一直很喜欢把生活中那些不起眼的消耗品,在还没真正用上之前,当作艺术品来看待。它们被整齐地排列着,尚未磨损、尚未减少,处在一种介于“存在”与“消失”之间的安静状态。那时候的它们,不急着完成使命,只是静静地待在角落里,成为生活背景的一部分。

或许正因为它们终将被用尽、被替换,我反而更愿意为它们花点心思。如何摆放才不显得凌乱?怎样让清洁用品、纸巾、洗手液自然地融入空间,而不是像被随手丢在那里的杂物?这种过程本身,并不是为了炫耀秩序感,而是一种温柔的整理:整理物件,也整理自己的思绪及生活节奏。

朋友曾提到,在日本买厕纸是可以试摸的。第一次听到时忍不住笑了出来,但细想之下,却觉得那样的服务相当人性化。毕竟,厕纸是最贴近身体、最直接参与日常生活的物品之一,让人在购买前确认触感,反而显得格外诚恳。那一刻,我突然理解了日本文化中那种对细节近乎偏执的尊重:不是所有东西都需要宏大的意义,但每一件东西都值得被认真对待。

在日本,许多原本无趣的物件,总能被赋予一点点可爱或贴心的设计。便利贴的边角、雨伞的收纳扣、包装袋的撕口方向,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小细节,却在不经意间照顾了使用者的感受。它们让人意识到,生活并不只是由重要事件构成,而是由无数重复、琐碎、却真实存在的瞬间堆叠而成。

也许正因为如此,我才会对那些消耗品产生某种近乎审美的情感。在被使用之前,它们完整却被动,不喧哗、不索取,只是安静地参与我的日常。我愿意为它们腾出位置,让它们看起来“不像杂物”,其实也是在对自己的生活表达一种态度:即使是平凡、短暂、终将消失的部分,也值得被好好安放。

这种对日常的凝视,并不会让生活变得多么戏剧化,却会让人慢慢变得柔软。原来,美并不一定存在于被永久保存的事物之中,也可以存在于那些注定会被用完、被替换、被遗忘的小东西里。只要在某个时刻,我们愿意认真看它们一眼,生活就已经悄悄变得不一样了。

02 March 2026

从香肠到猪吹口哨:德语俗语里藏着的德国人脑回路




2025年11月。
意大利西西里岛。

整理了一些我觉得可爱、带点搞笑,又非常“德国人”的德语俗语(
Redewendungen / umgangssprachliche Ausdrücke)跟大家分享。有意思的是,这些俗语大多不是跟食物,就是跟动物有关,画面感十足,也很德式幽默。

1. 
Ich bin nicht aus Zucker.
我不是糖做的。
意思:淋点雨、吃点苦没事,我扛得住。

2. Das ist mir Wurst.
这对我来说是香肠。
意思:无所谓 / 我不在乎。

3.Jetzt haben wir den Salat.

现在我们有沙拉了。
意思:事情搞砸了,麻烦来了。

4.Da liegt der Hund begraben.
狗就埋在那儿。
意思:问题的关键就在这里。

5.Ich verstehe nur Bahnhof.
我只听懂了“火车站”。
意思: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6.Tomaten auf den Augen haben.

眼睛上长了番茄。
意思:视而不见 / 眼瞎了。

7.Jemandem auf den Keks gehen.
踩到别人的饼干上。
意思:烦到别人了。

8.Alles hat ein Ende, nur die Wurst hat zwei.
凡事都有一个尽头,只有香肠有两个。
意思:再好的事也会结束(德式冷笑话,总跟香肠有关)。

9.Ich glaube, mein Schwein pfeift.
我觉得我的猪在吹口哨。
意思:我简直不敢相信 / 太离谱了。

10.Nicht alle Tassen im Schrank haben.

不是所有的杯子都在橱柜里
意思:脑子有点问题 / 不太正常。

一个国家或语言的俗语,可以反映出一个民族的思考逻辑。
俗语、成语、谚语本质上是“集体思维的结晶”。它们往往在漫长的历史中被不断使用、筛选并保留下来,最终反映出一个民族的习惯性、因果理解方式、价值取向以及对风险、时间、权力及命运等的态度。

中文俗语注重整体性、关系思维以及经验主义。比如:“水到渠成”、“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这些表达的共同点在于:强调环境变化与条件成熟,重视人际关系和长期后果,而非执着于一次成败。相比德国人更偏向循规蹈矩、规则优先,我们更习惯的是做事别太死,先看关系、再看场合,从过往经验中寻找线索并灵活变通

俗语不仅是语言的表达,更是民族智慧的沉淀。它们折射出一个民族观察世界、理解因果、处理人际与应对变局的独特逻辑。在跨文化交流中,理解语言背后的思维方式,往往比理解字面意义更为关键。毕竟,语言只是桥梁。而思维逻辑,才是桥下的水。

23 February 2026

小心轻放


2026年1月。
德国。

A很临时地给我发了一封简讯,说她隔天会到镇上来。先生要办点事,顺便理发,问我有没有空一起喝杯咖啡。两年前,她和先生在山里买了一栋房子,目前仍以龟速装修中。因为她现在全职经营自己的网店,售卖亲手设计的卡片、贴纸等手作产品,平时深居简出,大约一个月才会到镇上一次。

我和A是在二零一七年认识的。那时我们都初来乍到,在初级德语班成了同学。A来自英国,学艺术,曾任职摄影老师,也旅居过纽西兰。因为共同的兴趣很多,我们很快就打开了话匣子。每周五天的课程相当紧凑,课后我们偶尔会到咖啡厅喝下午茶,或在周末和其他同学约在谁家做饭。

完成初级课程后,我因为一些原因没有继续和大家同班,但我和A仍偶尔传简讯关心彼此,一年至少会见上一面。

我们从生活聊到艺术创作。从所谓“内向型人格”(introvert)及“神经多样性个体”(neurodivergent individuals)在社交生活上的挣扎,再聊到哲学思考。彼此分享最近看的书,以及在听的播客等,话题慢慢转向我们各自在生活中遇到的摩擦与纠结。A说,她常被提醒要“多一点主动”“不要想太多”,仿佛内向只是需要被矫正的缺点。而那些需要独处、节奏较慢的工作方式,也经常被误解为不够积极。

我点头附和。许多神经多样性个体在社交场合里的挣扎,往往被简化成“不合群”或“太敏感”。当表达方式、思考节奏和主流不同,外界更习惯要求他们调整自己,而不是尝试理解差异本身。我笑说,这和没有人会问生孩子的人为什么要生,反而会以异样眼光看待不想生育的人,有几分相似。

我们谈到,在强调效率、曝光和持续输出的社会里,低调或退后往往容易被忽略。内向或神经多样,并不等于缺乏能力,却常常需要花更多力气,为自己的界线和需求辩护。久而久之,疲惫的并不是事情本身,而是不断解释、不断配合的过程。也因此,我们都学会把生活缩小到自己能够承受的范围。减少不必要的社交,保留真正重要的对话。不是因为冷漠,而是为了让自己能够有足够的精力持续运作下去。

这使我想起一些曾经的场合。明明已经尽力参与,却还是被评价太安静、不够投入,或因为言辞锋利而不讨喜。当我试着说明自己的节奏时,得到的回应往往是“多练习就好了”。那些话听起来像建议,实际上却是否定差异本身。

也正因如此,我和A之间的关系才能维持这么久。不需要频繁联络,也不用证明彼此的重要性。理解不是靠自我辩护累积,而是在一次次安静的对话里慢慢建立起来的。学会包容彼此的差异性,而不是盲目想要同化对方。

由于都不是外向、善于交际的类型,一年见一次对彼此来说刚刚好。生日只相隔一周的我们,在个性上也有不少相似之处:都不擅长维持频繁的联系,过年过节不送礼,平时没事也不会特意打扰对方。但只要一碰面,寒暄往往可以省略,便直奔正题。

A说她也有类似经验。无论过去在教学现场,还是后来经营网店,总有人期待她更外向、更擅长自我推销。可真正让她能持续创作下去的,是独处的时间和不被打断的工作节奏。我们都很清楚,这些选择在旁人看来可能显得退缩,甚至不合时宜。但对我们来说,那是一种自我保护,也是一种诚实面对自己的方式。正是这种敏感的观察力和纤细的思维,让我们在创作的路上更能触及作品深处的细微之美。

聊到后来,话题渐渐慢了下来。窗外的天色不知什么时候暗了一点,咖啡店里的人也换了一轮。我们没有刻意把讨论收成某个结论,只是让那些想法停留在桌上,像还没喝完的咖啡,温度正好。

时间差不多了,A看了眼手机,说该去和先生会合了。我们起身离开,各自把话题收回到日常里。临走前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简单地拥抱了一下。走出咖啡店,我站在原地看她往街的另一头走去,背影很快融进人群。我们没有约下次见面的时间,心里却很清楚,等到下一次再坐下来时,那些被搁置的对话依然会在那里,从容地等着被继续。

19 February 2026

德国自由身体文化



2023年10月。
冰岛。

德国的裸体文化 FKK(Freikörperkultur,自由身体文化) 起源于19世纪末的“生活改革运动”(Lebensreform)。当时的社会正经历快速的工业化与城市化,城市变得拥挤、生活节奏加快,空气不再清新,阶级差距也越来越明显。在这样的背景下,人们开始重新思考,现代文明是否真的让生活变得更好。于是,几个关键人物如Heinrich Pudor及Richard Ungewitter提出裸体有助于道德与纯净,并将裸体与健康、民族复兴联系起来。他们强调裸体应当被视为健康、平等及回归自然的途径,同时摆脱虚伪与压抑的象征,而非色情。

20世纪初,FKK在青年运动中扩散,并于魏玛共和国时期(1919-1933)蓬勃发展,形成俱乐部和公共裸体空间,出版物如杂志、裸体摄影等大量出现。纳粹初期FKK被视为“道德败坏”而遭禁止,后期部分被吸收进“雅利安健康美学”。自由身体文化在当时严重被压制及政治化,自由精神被削弱。二战后,东西德出现分化:东德将FKK视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成为少数“个人自由”的出口,广泛存在于家庭和公共海滩;西德则在1960年代及性解放运动后,将之和休闲及个人选择结合而复兴。

今天,FKK在德国依然合法且社会接受度高,常见于海滩、湖泊、健身房桑拿和露营地,其核心仍是非性化、尊重他人和身体平等,被视为一种独特而稳定的文化传统。

一开始来德国的时候,很不习惯在某些海边、健身房更衣室或桑拿等场所,看大家悠然自得裸着身体聊天。德国的桑拿是男女混合的,经常会看见一群男女老少不拘,裸身在那里轻松闲聊,更换衣服时也不会遮遮掩掩。环肥燕瘦,不计年龄的男女老少对自己身体的接受程度及自信很高。和久未见面的朋友碰面,不会撇头就说:你最近胖了或瘦了,对他人的外貌评头品足。这和我从小生长的环境形成强烈的对比。

由于长得比一般同学高,加上皮肤黝黑及身材不够玲珑,从小被取笑的外号不外乎:飞机场。不敢多吃深怕增加个几公斤,站在身形娇小的朋友身边,就会显得很“大只”。不敢晒太阳,因为一晒就会变成“黑炭”,很难白回来。

由于没有长成符合亚洲人审美的标准,从小到大对自己的外貌很没信心。后来开始到世界各地背包旅行,接触不同文化及多元的审美标准,才惊觉172公分的身高不是“大只”;黝黑的小麦肤色是西方人所向往,必需去海边暴晒或用机器花钱维持的肤色。有一次,一位美容师还坚持要我打肉毒消掉咀嚼肌发达所形成较方形的下颚线,因为在她眼里瓜子脸才是美。所幸当时也没那个闲钱,后来从西方朋友口中得知,线条可以凸显个性。他反问:许多欧美模特儿不都是飞机场加上刚烈的脸部线条,才有记忆点吗?

多年在东西方审美标准之间摆荡,我终于明白,德国的自由身体文化真正解放的,并不是衣物,而是目光。我不再以评判的眼光看待自己与他人的身体。当我学会不再躲避、不再修正、不再羞于存在时,那场起源于19世纪、反抗身体规训、关于身体与自由的追问,也在我身上悄然完成了它的意义。

16 February 2026

人是否拥有自由意志




2025年11月。
意大利西西里岛。

人是否有“自由意志”(Freewill)?

人是否真正拥有自由意志,一直是哲学与科学共同讨论的问题。我们无法选择自己的基因,也无法避开社会与时代早已设下的种种条件。从性格倾向到成长环境,许多因素似乎在无形中影响甚至决定了我们的选择。在这样的前提下,自由意志是否只是一个幻觉,值得怀疑。

不可否认,人的选择确实受到多重限制。基因影响我们的情绪与能力,家庭与社会塑造我们的价值观,现实条件则不断压缩可选择的空间。许多问题并非临时出现,而是早已预先设定。若将自由意志理解为“完全不受任何影响的选择”,那么人几乎不可能真正自由。

然而,自由意志并不等同于毫无限制。真正的自由,存在于人对处境的理解与回应之中。即使面对相同的条件,不同的人仍会作出不同的判断与抉择。人无法决定自己的起点,却可以决定前进的方向;无法改变既成事实,却可以选择态度与行动。正是在这种有限中的选择,体现了人的主体性。

因此,人既不是命运的完全傀儡,也不是绝对自由的存在。自由意志并非摆脱一切限制,而是在认清限制之后,仍然能够作出选择并为之负责。这种在约束中的自主,构成了人之所以为人的意义。

如果你有答案,欢迎留言讨论。

29 January 2026

Rojak人生:碎片化语言里的完整自己


2025年2月。
马来西亚。

马来西亚人的语言天赋,众所皆知。小小的脑袋瓜总能迅速运转,分裂成不同语言版本的自己,再把它们拼凑回来。有时一个句子里,可以参杂三到四种不同语言,我们称之为“Rojak”(原是一道食物的名字)。马来西亚人对语言和食物的热爱程度,不分伯仲。更胜一筹的是,我们还能随时依据聆听对象的国籍转换口音,只怕对方听不懂马来西亚最道地的发音。口音切换之纯熟、贴心程度之高,常常把外国人驯服得服服贴贴。

由于另一半是德国人,相处时我们使用英语。因为他学不了华语,而我也不想在家里还得用德语,免得吵架时让他占尽上风。于是我们达成协议,用英语沟通。那既不是他的母语,也不是我的母语,以示公平。结果是,我的德语自此停滞不前,他的华语基础依然为零。这样也好,互不相欠。

脑袋里除了华语、英语、马来语、福建话和广东话,还有一些早已忘得一干二净的日语,以及在德国生活将近十年后,那半咸不淡的德语。自己观察下来,每当进行算术时,第一个跳出来的语言依然是华语。因为用华语念“21”(通常直接说“二一”),比起德语的“Einundzwanzig”,至少省下一半的时间。

但在吵架的时候,第一个冒出来的,通常是英文,尤其是以F开头的那个字。情绪最激烈的时候,我们会自动选择最有效率、最不需要翻译的语言。奇怪的是,我却从来没用过F字中文版(纵使华语是我的母语),因为那太不马来西亚。一开口用那个字,大家大概就心照不宣,知道你是从哪里来的。

我们懂得几种语言,却无法精通。周旋于不同语言之间,囹圄困囿,迷失在谷歌翻译里词不达意。由“bilingual”惨变“bye-lingual”,两头不到岸。而最让我感到遗憾的是,对我而言某些重要的人,这辈子只能认识其中一个语言版本的我,那个不完整的我。

22 January 2026

欢迎乘搭通往虚无的快车



2025年11月。
奥地利。

车轮与铁轨的碰撞声不绝于耳,每一次震动都像是对灵魂的一次轻微撞击。车厢内气温偏低,空气干涩。你我在车厢里坐得笔直,纵使挤迫,也无人抱怨。仿佛一切都在按照某种早已安排好的轨迹前进。

我们各忙各的,低头滑动手机屏幕,几乎没有人抬头理会车厢里含糊不清的广播。它在说什么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们也早已不再期待听懂。窗外的景色高速掠过,在视网膜上来不及停留。就像短视频平台上一则接着一则的画面,被精准切割、快速替换。这一切正在发生,而我们却浑然未觉,甚至不再追问究竟发生了什么。来不及消化,也无需消化,我们继续囫囵吞枣。

Neil Postman在一九八五年的《娱乐至死》中指出,电视这种以娱乐为主导的视觉媒介,如何一步步瓦解公共话语的严肃性。政治、新闻、宗教等原本需要逻辑与耐心的议题,被拆解成零散的片段,提供服从于节奏及画面的感官刺激。重要的不再是“是否真实”,而是“是否好看”。今天的短视频、梗图与算法推荐,不过是这条道路上更彻底、更高效的延伸。问题不在我们是否满足于这样的娱乐,而是娱乐早已被设计成一种无法拒绝的默认状态。停止观看,反而需要额外的意志力。

这种状态,正如Aldous Huxley在《美丽新世界》中所描绘的反乌托邦社会:人们并非被压迫,而是被取悦;并非被剥夺,而是被满足。这与他的学生George Orwell在《一九八四》中通过恐惧与暴力统治的世界,形成鲜明对比。那是另一种更温和、也更危险的控制方式:一个让人舒服地失去自由,一个让人痛苦地失去自由。而前者,往往更难被察觉,也更少遭到反抗。

在过度消费文化的推动下,我们逐渐习惯即时的快乐与满足。短视频、购物平台、社交媒体,甚至酒精、性爱、赌博与药物,都被包装成随手可得的出口。当情绪出现裂缝时,我们不必理解它,只需覆盖它。这种不断被强化的享乐逻辑,使人对长期努力、延迟满足与深度关系失去耐性,也逐渐失去兴趣。我们并非不知道这些行为无法真正解决问题,但它们垂手可得、快捷方便,何乐而不为?

Postman曾将这种文化与印刷时代作对比。在以书籍与报纸为主的年代,理解意味着线性阅读、逻辑推演,以及时间与精力的投入。而如今的主流媒体和社交平台,却不断压缩这种思考的空间,让理性与批判性慢慢消退。他曾警告,电视所主导痴迷于视觉娱乐的文化,最终会使人们的思维变得迟钝。我们其实没有失去思考能力,而是逐渐失去了在无聊、不适与不确定中稍作停留的能力,
无为而无不为。正是这种停留,让人能提出更深刻的问题并内化,形成层次丰富的消化与判断。一旦失去,我们只剩下快节奏的表面感受,而非真正的理解。

过度消费早已不只是对物品的占有,而是变成了一种身份的标签。穿什么、看什么、到哪里旅行、追踪多少人、被多少人追踪,都成了可量化的价值指标。在展示文化的驱动下,我们越来越在意如何被看见,却越来越少追问自己正在成为什么样的人。内在的成长、自省与意义,仿佛永远可以稍后再谈。若跟点赞数无关,就根本不必再谈。

就像《美丽新世界》中的人们,我们并非天生麻木,而是被持续的娱乐、展示文化和算法机制豢养,浑然未觉早已不去抵抗,早已失去自由。我们丧失的,并不是抽象的自由,而是对刺激说“不”的能力,失去了能够停下、审视自己、选择拒绝的权利

快车仍在疾驰,广播依旧模糊不清,像一种象征性的存在。我们坐在原位,继续吞咽下一个画面、下一个刺激。究竟,我们是否还有重新选择的能力?抑或,这自由,从一开始就只是幻影?

延伸思考:

03 January 2026

隔壁老伯



2025年12月。
德国。

屈指一数,搬来我们现在所居住的三十四平方米小房子,也快七年了。七年前因为好奇,想把极简生活实验得更极致。于是两人半开玩笑,半忐忑不安的从两百平方米的大屋子,断舍离搬到三十四平方米的小公寓。用了三四个月的时间,把可以二手卖的卖,不可以卖的丢。过程五味杂陈,却也获益良多。两人也在这小公寓里,安然度过了大家永生难忘的新冠行动管制期。

今天要娓娓道来的不是搬家事宜,而是搬来之后那令我摸不着头脑的,我家隔壁老伯。

我家隔壁住着一位年约八十,深居简出的独居老伯。在过去这七年来逢年过节,从不见亲朋戚友来探望。德国人的社交礼数,和马来西亚人有很大不同。德国人普遍边界感重,情感疏离及压抑,他们把人际关系中的标签明细切割得非常清楚。例如同事就是同事,邻居就是邻居,不会分享过多的私人生活。那些无法归类或半生不熟都统称“Bekannte” (德语) 。中文意思是:有过一面之缘或熟人但不会称为“朋友”。通常指认识,但不很亲密的朋友。

那些有幸被德国人称为“朋友”的,要不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就是两家人是世交彼此认识不下十几二十年。这或许跟德国人从小被贯彻,必需从历史曾犯下的大错中,汲取惨痛的教训有关。他们学会不再轻易相信身边的人、对政策或一切思辨保有批判性思考。在做任何决定之前,必需一再讨论并保持客观警觉,所以也导致繁琐的官僚主义让许多发展步履维艰。

因此先生很纳闷,马来西亚人怎么能够和朋友的朋友或路人聊了两句熟络起来,就称对方为朋友?甚至邀请陌生人到家里做客,也不足为奇。换作在德国,即使和好友家人相约简单吃个饭,也要至少两到三个星期前给对方通知,确定了时间地点并记录在行事历。前一两天会“温馨提醒”对方,并再次确认时间。突然登门造访,对德国人来说是大忌。

德国人非常重视个人隐私,给人过度理性、不通情达理等刻板印象。遵循着对德国基本民风多年的仰观俯察,在经营和老伯的邻里关系时选择敌不动我不动,步步为营。在我们刚搬来的那一阵子有想过,煮了什么或烤个蛋糕,可以送一份给他。但后来又担心如果他吃了拉肚子或对什么过敏,我会不会被他告?于是作罢。一开始也会和老伯偶尔在走廊上寒暄两句,相互打探彼此的生活节奏。

直到某天当我在煮晚餐时,老伯气冲冲走过来破口大骂要我把窗关上,并强烈“建议”我们改变饮食习惯学德国人吃生冷沙拉或面包就好。只因我们炒菜的气味飘到了他家,让他闻起来不舒服。先生不遑多让,要他把门关起来就不会闻到了。没料到这个年龄只有他一半的小子竟敢顶嘴,他气得要先生除了把窗关上,顺便也把嘴闭上。那是我生平第一次在摇滚区,近距离观赏两个德国人如何气定神闲,句句不带脏字,却字字厮杀,脸不红气不虚淡定的吵架。

自那天起,老伯和我们心照不宣同时放弃建立和睦的邻里关系,无需再跳试探的探戈。三不五时当他听见我们开始在厨房准备食材,就会立刻把通往走廊的门打开,然后“砰”的一声摔上自家大门,提醒我们他的存在。自此他也会逢人就宣传,我们家煮食味道奇怪,臭气熏天。貌似,这样才能有机会和他人轻松打开话匣子。百口莫辩的我,甚至还没出动Sambal Belacan,在德国也买不到像样的榴莲,何来臭气?不过就是简单煎个蛋炒个菜,一家两口子也很难煮得太堂皇澎湃。

妙的是,没过几天老伯来按门铃道歉。他放下身段,承认自己言辞不当,有失尊重。先生应门时字字珠玑,处理得恰到好处。一来,多一个敌人不如多一个朋友。二来,我们其实不确定是否该和他来往过甚,更不冀望和他成为朋友,却又不想树敌。这般窘境,那分寸就得拿捏得精准又不失风度。

不久,我便观察到老伯特别的“情绪周期”。每隔两到三个月,他就会有一次情绪大爆发,连续开门再用力摔上“砰”个几声。要不然就是在我在厨房时,在门边大喊“好臭啊!”,要我把窗关上,搞笑至极。发泄了之后,他的心情就会平稳个几周,继续深居简出消失一段时间。同样的戏码会在几周后一再循环上演,乐此不疲的就这么过了几个春秋。倘若有几天没听到老伯的动静,我们也会担心他是不是晕倒在家。会在心里头盘算他沉寂了几天,需不需要敲门查看或报警?

每个星期四是老伯最开心的一天,早早就会把自家门敞开得大大的,等待清洁小姐的到来。他们会在走廊上闲聊有说有笑,老伯遣词用字温文儒雅。那是我少有,瞥见他神采奕奕、活灵活现的另一面。后来发现,或许从头到尾都不关煮食的事。或许他是非常渴望与人建立联系的,有碍于自尊或害怕被拒绝而保持距离,才会用那样粗略的方式引起我们注意?

我们和老伯如《Tom & Jerry》般过了好些年后的某个早上,我在清理窗户,他正巧走出来。对上眼神,我也不好意思立刻把门关上。硬着头皮用我那半咸不淡的德语,试图跟他闲话家常。那天早上老伯心情不错,跟我聊起他的生命历程。他年轻时是导游,到过许多不同国家旅行,还能说得上一些英语。我们聊起身份认同,聊起旅人漂泊一生,最终哪里才是家?他最后选择一个人落脚这里,对家人和孩子的事避重就轻。我们也聊起彼此在看的书及对哲学的兴趣。

一来一往,滔滔不绝聊了将近半小时。我俩默契十足对煮饭和摔门的事,只字不提。先生好奇凑过来躲着偷听,不敢置信眼前这和乐融融的景象。和老伯聊得越深的当下,我竟然顿悟了:不是冤家不聚头。那些你会讨厌或容易激怒你的人,个性中必然和你有许多相似之处。我们只不过是彼此的照妖镜,在对方面前容易显现出原型。或许在放下成见与偏执,深入了解彼此后便能成为朋友。

那天之后,老伯再也没摔门,也没在我做菜时出来指手画脚。我们也没有因为那场谈话而变成朋友,不好意思没让你们等到电影中圆满的Happy Ending。像往常一样,各自回到“尽量不要打扰对方”,最舒服又不失礼貌的安全距离。

只是从那天起,我们对彼此多了一层理解与善意。

31 December 2025

Vipassana十日内观禅修后记:一场身与心的归途

阔别二零一三年,第一次在马来西亚参加的Vipassana十日内观禅修已经是十二年前的事了。于是心血来潮查看在德国S.N. Goenka老师指导的禅修中心,是否有空位让我参与。S.N. Goenka老师所传承的十日内观课程源自缅甸,后来回流印度,和泰国及其他不同派系所传授的“Vipassana”练习方式及脉络有着显著的不同。

十天不能说话,必需静坐十到十二小时左右。除了静坐,就是什么事都不做。不能和他人有眼神对视或肢体上的交流、不能运动或看书、手机会被没收并与外界断联;早上四点钟就要起床静坐并过午不食,过着僧侣般简单清净的生活。
对大多数人来说,在生理或心理上或许不是件容易的事。也听过许多参与者,在过程中身心俱疲提早离开的故事。

对我来说,这十天是一次很好的身心灵排毒。纵使在接获
录取通知时,还是怔了一下,没信心自己是否能顺利完成。毕竟相较于十二年前,过去这些年更过度依赖手机及包罗万象的感官刺激。一时之间要把五感归零,加上每天静坐十几小时,深怕力不从心。纵然有再多的顾虑,在二零二五年九月底的某个秋天早晨,我依然浩浩荡荡带着我的背包准时报到去。

由于这十天的内观禅修不允许用手机或纸笔记录,以下是我在整个课程结束后,凭着零星记忆拼凑出来的参与后感。

第零天
时隔十二年,我再次踏入内观禅修的道场。那一刻,心中泛起一种熟悉的温柔,仿佛久别重逢奇妙的归家感。十二年前,在马来西亚第一次学习内观。如今再回到这条路上,几乎可以听见老师在心中微笑着说:“终于回来了,Wen!是时候了,欢迎回来。”

第一至第三天:疼痛的门槛
咖啡戒断带来的痛苦,让我体会到“欲望之锁”有多深。过去二十几年来,每天至少两杯咖啡。如今突然停下,剧烈的头痛如雷贯耳,左脸持续麻木、抽紧,我却拒绝服用止痛药。逼迫自己默默地观照疼痛、觉察呼吸,带着对痛更深一层的理解一起静坐。那种“痛而不逃”的练习,像是在烈火中锻炼心的定力。跨越得过去的话,甘之如饴。

第四天:放下的轻盈
头痛渐缓,便决定彻底告别咖啡。一想到二十几年来的依赖,若真能就此放下,生命忽然变得轻盈起来。原来自由不是追求更多,而是依附更少。

当天我们正式学习“内观”,前三天只是纯粹在观察呼吸。第四天也开始练习“一小时坚决坐”,指的是在一小时内即使再累再痛也不动、不挪、不退。纵使坚持了下来,臀部和背部疼痛依旧,但心却稳如磐石。


第五天:掘心之旅
修习继续深化,意识像在翻阅往昔的日记本。那些过去的伤痛、未化解的情绪一一浮现。我静静观察它们,不评判、不抗拒,只让它们自由的来了又去,而我只是个无法参与改写剧本的观众。那像是一场无声的心灵手术。一层层的往内探究,一丝丝的剥丝抽茧,小心翼翼。

第六天:在一平方米中宽恕世界
被分配到一个一平方米左右的独立小禅房。关上灯,世界只剩下呼吸与黑暗。不稍几分钟,便进入了深定状态。突然,父亲的脸浮现眼前——那个二十几年未见的男人。父母离异后,我们选择与他切断联系。但那一刻,他清晰地站在我面前。我踹踹不安的注视着那张脸。记忆中早已模糊,那似曾相识的脸。胸口渐渐涌起温热。

我们谁也没有开口说话。静默之中,我终于和过去和解,那些我理解或因年幼而无法理解的。也终于,在将近三十年后原谅了他。原谅他对母亲的伤害,对我和妹妹的缺席。那是我心底最深的结,如今却毫无预警的瞬间松开。

随后,我也原谅了曾经的伴侣——那个在酒精里迷失、暴躁,在言行举止上伤害过我的人。记忆中那个只身在异乡举目无亲、不知所措的我,如今能平静地看着过去的自己,对她轻声说:“你安全了!”,倍感安慰。

在那一个平凡无奇的下午,我同时原谅了好一些人,还包括我自己。原谅,是一种力量,它让灵魂松绑。那些沉重的怨与痛,在那一平方米的小空间里,悄然从我的身体内离场,化作一缕暖光回照在我身上。从没试过如此平静。

第七天:遇见三岁的自己
清晨四点,钟声响起,我早早起身。晨光未至,我已在小禅房中坐定。德国秋天早晨的空气最纯净,身心如泉水般澄明。很快,身体能量顺畅流动,心也静如明镜。

下午静坐时,一个画面突现:大约三、四岁的我,笑容灿烂,天真无邪。她望着如今三十九岁的我灿笑说:“你做得很好,我为你感到骄傲!”

再也忍不住,泪如泉涌。那一刻,我的童年与现在相拥。拥抱了那份纯净,也拥抱了完整的自己。那个三岁的小女孩,和现今三十九岁正步入中年的我俩都非常自豪。纵使这一路上荆棘满布跌跌撞撞,步步为营也终于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不忘初心。小女孩看着我说:“要快乐哦!”便消失在黑暗中。当我回过神来靠在墙边,不急着把灯打开。安静的任由那股暖流从头顶到脚板,缓缓来回流淌。

第八至第九天:身心的净化
几天下来的“心灵手术”深入挖掘并清除那些错综复杂,老树盘根的症结及旁枝杂叶后,身心都变得极为轻盈。每天清晨四点起床,静坐十几小时,禁食十九小时,严格遵守戒律,让我体验到一种更深层更内化的净化。那不仅是身体的排毒,更是对过去那些所谓的“业力”或纠结的松动。

第十天:静默的喜悦
最后一天,我们终于可以打破静默。院子彼方,男学员们已开始热烈交谈,笑声此起彼落。此方女学员们依旧安静。我们都没有急着说话,只是默默在辽阔的后院散步,感受温暖的阳光与微风掠过皮肤,专注倾听鸟叫虫鸣。一些学员还在消化这十天课程所带来的冲击,眼眸中的泪水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射出闪闪微光。

大家陆续相互分享这十天的经历,我却选择回到房里,继续沉浸在静默中。外界的喧嚣已不再吸引我,却更向往静如湖面的内在空间,心中满是感恩与安宁。

这十天,是一次挑战,也是一次重生。在无声与无欲之间,我重新遇见了自己。原来,真正重要的,不在言语,不在成就,而在那份对生命的清明与觉知,以及如何更心无旁骛、认真踏实的过好每一天。



只有在这种时候会分外感谢科技,
让三十九及三岁的我,有机会合照。
让彼此都得到一次宽慰的了结。
不再纠结,才能往前走下去。

29 December 2025

我把时光熬成汤在这寒冬喝下



2025年11月。
意大利西西里岛。

非自主性的沉寂了好些年。少说三到五年。

用“非自主性”这四个字,因生活中许多突发状况毫无预警的发生并循序渐进,
无力反击无言以对,只能将计就计让人跟灵魂不由自主被那些无以名状牵着鼻子走。
日复一日,也就习惯了不再挣脱。

一览那些说得出口且充满戏剧张力的症状,到轻蔑的玩笑标签如“中年危机”,
都无法具体解释过去这几年在我身上发生的那些曲折离奇。

不替自己贴上“生病”的标签,因为外表看不出来可以瞒天过海,
更因生活在这样的一个时代,还有谁是没几个病的?无需凑数。
差别只在于轻重,自觉与否及骗不骗得了人。

这三五年间的高潮迭起,就不赘言。
会发现自己逐渐好起来甚至愿意走出来,
是因为突然又有了活得比较像自己的感知及消化能力,并重拾创作的能力与动力。
于是便回到始终对我不离不弃的这里,一字一句敲打起来重拾信心。

回看过去将近二十年间断断续续整理的生活随笔,
有点像是坐在沙发上看一个人,从二十出头到即将跨入四十大关的人生缩影。
安安静静任由过去不同阶段不同版本的自己在荧幕上出现,
一个个促狭跳出来和现在的自己对视,还给我比了个赞的手势,
并且在二零二五年结束以前,替过去这三十几年的人生总结了勉强过得去的成绩单。

我没辜负那个在二零一一年战战兢兢背着大背包离开马来西亚,懵懂的自己。
用十几年的时间缓慢游走了四十几个国家,旅居了好些地方,
认识了许多这辈子没有想过会认识的人,以及如何让他们直接或间接改变了我的人生轨迹。
几经辗转,最终在德国定居了将近十年。

纵使间中经历了无数次的自我拆解与重组,元气大伤。
我依然兢兢业业,用心成为年少时曾经遥想,那个理想中大人该有的样子。
纵然那些二十几岁时在背包路上谈过的恋爱及写下的文字,如今再也写不出、谈不起来。

一直很庆幸在开始背包旅行的那个年代,虽然已经有Youtube,Instagram也刚面市,
所谓的“内容创作者”或“网红”还不是随处可见。
那些年很幸运的能专心自在旅行,偶尔闲暇把际遇整理成文字,
再附上仅有的几张照片,沾沾自喜上传到部落格,
尔后又默默期盼路过部落格朋友们的留言及反馈。
过程耗时,却柔美丰盛。

那种用时光慢慢反刍,并将思绪熬煮成一篇又一篇文字的岁月,
现在回想起来,就像在冬夜里喝下一碗热汤,暖心暖胃。
在部落格里敲打文字时而若有所思,时而和自己的遣词用字较劲谈判。
斟字酌句,深怕一个词不达意便会扭转整篇文章的意境与局势。

相对如今什么都讲求速度,用一个短影音交代一个模糊概念或一段故事。
AI过度精准完善图文,不容许故事里有人性化的瑕疵或呼吸感间歇的时代,
比起那个有什么可以默默期待,不急不徐的过往大相径庭。

二零二五岁末寒冬,我终于回过神来。
在这个窗沿边都起了雾,窗台外都结了霜的小房子里,专注的把时光熬煮成汤。
如果你来,我会给你留一碗。

09 November 2022

此时此地


2022年9月。
德国。

用旅行时的好奇与敏锐感官,培养出一双能发掘美好事物的眼睛,学会细品千篇一律生活中大自然匿藏的小巧思与惊喜。

放下背包不再需要赶路的这些年,懂得更从容自在的去观察并梳理人生不同阶段的自己。年过三十五更多添几份自信去承认过往的愚昧与过失,臣服于那些无法改变的,放下偏执,脚底下多了份踏实,下巴自信的微微扬起呼应着对不同进阶版本的自己的肯定。不再失衡纠结于那些生命或时间无法给予的答案,窃喜骨子里爱恨分明的傲慢与偏见,让自己笃定的活成自己喜欢的样子。

最终发现旅行的意义不在他方,而是自身所伫的此情此景。能令人动容的纵然还有诗有远方,但当下这些此生无法重来的一期一会,往往会在某个遥远夜深人静的片刻突然灵光一闪,仿佛手中接过一杯热茶让那温暖从手心流入,沁入心扉。

29 August 2021

有些善良是不合时宜的

孕育我的那个时代及那些人和事,教会我无论环境多糟人蛇混杂,人性终究本善,要保有一颗善良的初心去待人处事。小心翼翼的捧着这个以为恒古不变的“真理”,爬山涉水游历了三十几个国家看尽人生百态,终究发现一味的善良是不合时宜的。盲目的善良而不懂得适时划清界限自保,反会遭他人得寸进尺。

这些年来带着亚洲脸孔生活在纽西兰及欧洲几座城市,尝尽各种性别或种族上的歧视。生活在异乡除了努力把自己份内的事做好,把异国他乡的语言及习俗学好,还要不断隐忍各种语言攻击或挑衅,身心俱疲。

最近,有一位来自另一个部门的同事贸然来问我关于约会亚洲女生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因为他在交友软体上认识了一位亚洲女生。我和这位同事只是点头之交,按奈不了心中莫名的无奈,我劈头回呛:“在你眼里是不是每个亚洲人都一样?或许你应该先学会了解对方并尊重才开始约会,而不是贸然跑来问我,以为有什么方程式可以百试百灵,不是所有亚洲人都是一样的!”

又或者去年又另一位同事用着破德语问我要不要跟他回家睡?更或者每每一个人走在路上都会被路人淬不及防的“你好!”或“Ching Chang”。这些年下来我不再隐忍,而是停下脚步用德语或英语问那些人是否只会“你好”还是真的会说中文?往往那些人都会被吓得不敢回嘴。我在想,是否他们之前挑衅嘲讽的几百个亚洲人,从没有人敢反击?也或许因为前人善良的隐忍,以至于我们这一代移民还要遭受这些无礼对待。

以前怕事,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这样的善良,并没有为我减少不必要的骚扰。于是练就一身刚烈与坚定,每一次上街或上班都必需精神及肉身全副武装,以备突如其来的偷袭我有力反击。外国的月亮并没有比较圆,人在他乡反而有许多的言不由衷。很多时候不想因为被这些人和事把自己的围墙高筑,努力拉扯在保有初心的柔软及磨砺自我保护的盔甲之中。但愿在那间中,我能找到平衡与平和。

08 August 2021

给你给我

来回荡漾在一场还未完结的梦,迟迟醒不来。

半睡半醒间,来到了2021年的8月份。除了多出的夏令昼长夜短,“时间”在这一年多将近两年里因为疫情的关系,轻如鸿毛。而重如泰山的,却是心头思绪中的千丝万缕。从这一盘千丝万缕中,抽丝剥茧仔细将生活梳理成理想中的样子。梳理得越仔细,便意识到生命中有极大部分的人事物对清明的精神层面毫无附加价值和意义,就必需切割干净,才能更心无旁骛的往理想的生活迈进。包括那些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关系,决定断开了之后瞬间豁然开朗,并能够腾出更多的空间与时间给予其他未知的可能性。

生活每天充斥着数以百计的选择。小至三餐要吃什么,今天打算穿什么衣服。大至是否该接种疫苗,该不该结婚生子或投票给哪个政党候选人。无数的过往经验累积,加上最近的感受与经历,在衡量轻重取舍之后,组合而成我们认为最适合不过的选择,而这选择也深深影响了人生下一步的雏形。

我们生活在一个非常吊诡玩味的时代,每天充斥着光怪陆离的新闻,包括那些始料不及的天灾人祸。科技先进及人类智慧百花齐放,看似繁花似锦,贫富悬殊却差距极大。当有人还在为三餐温饱及病痛挣扎,甚至因为疫情的关系失去经济来源而选择了结自己的生命,有人却争相看谁先上太空。而在这金字塔中段浮沉的绝大部分人,看似手中掌握了很多的选择,而着实谁不是被命运的洪流推着。大家各持己见,选择自己认为对及舒服的方式生活。殊不知生命中有太多无以名状的轻与重,与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一个不经意的选择环环相扣。

那些认为选举投票不重要的人,任由一群草菅人命的人决定国家或疫情期间的应对政策,间接导致疫情失控而让你失去最至亲的家人朋友。这时才突然觉醒,沉闷生活中每一天看似微不足道的一条新闻或短视频,长时间耳濡目染,在蝴蝶效应挥发下,却也直接或间接的影响自己的生命。如梦初醒,那些过往的事不关己一笑而过不经意投下的一个选择,兜兜转转却回到身边,深深的影响了自己的生活。

这将近两年间因为这看不见的病毒,若硬是要扯个唯一让我庆幸的点便是,这病毒犹如一把照妖镜,浓缩了身边的人面对突如其来打击的反应。面对防疫、疫苗、政策、失业、失去至亲等处理的态度,瞬间放大了那些自以为是表演者的愚昧与自私。感谢这病毒,让我将许多面具底下的灵与肉看得更通透清晰,并及时切割。

不断的反刍自省,那些与生俱来的优势并非自身努力。只是纯粹的幸运,让我生长在地球上某个版图而享有比基本人权多一些的选择权与自由。这让我更郑重其事生活中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选择,因为我所享有的幸运不是理所当然,而是由成千上万个陌生人无私的选择与努力,建构了我成长背景中的那方土地,让我有机会受教育及不愁吃穿。

一个自私的决定,或许间接影响一个陌生人的命运。是的,生命竟是如此的壮丽而脆弱,并环环相扣。

10 January 2021

2020

一直思索着该怎么总结2020。 

学会了什么的同时失去些什么,该从何开始写。反复斟酌,再多辞藻也略显疲软无力而多此一举。无法贴切形容身体里面那些无法言喻的,灵魂心底那一小块或一小片,如头皮屑般的无以名状,在2020的一天天里缓缓凋零剥落,被现实掏空。多了太多反思的时间,反刍之后却又深陷更黏稠的迷惘。

2020的每一天充斥着世界各地许多除了新冠肺炎以外的大小天灾人祸,眼睛应接不暇透过手机视频吸收各地新闻,大脑来不及消化转眼却已迈入2021。『时间』这个一直以来非常抽象的概念,在2020里更淋漓尽致的展现它的一无是处。吊诡的是,『时间』却也一直是人类赖以生存非常重要的一个信念。冀望透过『时间』能疗愈伤痛,能原谅犯过的错,或以为耐心等待『时间』就会带来奇迹。然而直到2020年底,世界局势并没有奇迹般好转,等到的却是一则则更荒谬不堪的新闻,试探着人性的底线藏得多深,玩弄着人们的道德标准与价值观冲撞。

我把自己的抑郁及无力感归咎于『季節性情緒失調』(Seasonal Affective Disorder),怪罪于德国冷冽灰暗的冬天。昼短夜长,心情的起伏视乎当天有没有足够的阳光洒进窗户里。认真反思,全身立刻充斥着满满的罪恶感。只是因Lockdown足不出户在家,凭什么在那里无病呻吟?想想那些站在前线没日没夜照顾病患的医护人员,再想想那些因这次疫情失业甚至失去至亲的人们,还有那些无辜丧生在人为失误或天灾的人们。而我这微不足道的有心无力,似乎在这时间的洪流里起不了多大作用。

这世界是靠着怎么样的能量在支撑运转?

有些人的存在是为了建设,而另一些人的存在是为了摧毁。正如死亡和生命是同一块银币的一体两面。或许这是为什么这世间必需由这么多不同背景族群人们的意见及概念去显化,并越过语言障碍意见分歧等鸿沟,一同建构大家心目中所谓理想的社会。然而当人们迷失在自我膨胀的幻象里,当语言障碍越翻译越嫌词不达意,思想矛盾及肢体冲突迸发加上淬不及防的病毒侵入,个人内在在过去生命历程里所建立起来的信仰,连同外在肉眼看得到的实体世界,一并瓦解崩塌。

还有什么值得我们投注时间与精力,甚至牺牲性命?

抑或苟且偷生,得过且过能保住小命,就已经是最大的智慧?自问过了三十而立,在这
纷繁复杂的世界,是否有为自己立下正确的价值观与坚持,而四十才能不惑?

惑。
有太多对过去/现在/未来的反刍与困惑,衍生出更多崭新的疑问,心有余而力不足之际也感慨,2020这一年34岁的我,游弋在一个
最坏却也是最好的时代。

16 June 2020

3923天后我仍然在写

因受邀到朋友的网络频道做客,分享这些年在路上背包旅行的一些经验,而回看这些年在这个部落格里写下的点滴。

2009年8月20号,在时间出走时敲打下第一篇文章。在那个社交媒体还没那么蓬勃,没有人人一智慧型手机在手的年代,正经八百坐在笨重桌上型电脑前按下一字一句。深思熟虑,斟字酌句,显得格外慎重,写一篇部落格顿时变得充满仪式感。一直以来风风火火三分钟热度的个性,怎样都没料到时隔近11年后的今天,偶尔突发奇想或整理思绪后希望能有所记录,不定期抽出纤薄的笔电,坐在离当时写下这部落格第一篇文章16000公里以外的另一座城市,在键盘前又独自叨叨絮絮起来。

『时间』这个抽象的概念在这个空间里发挥不了作用。这11年间所发生的大小事,若不是偶尔重读曾经写下的文字,大部分已经没有印象或早忘了细节里的纹路。确切来说,10年8个月又28天,3923天。庆幸自己断断续续回到这里记录那些遇见的人和发生的事,重读某些旧文章好像读着别人的文字那样,感同身受却若即若离。仔细品尝那似曾相似的感官画面与记忆,有时会感到讶异那些是否真正发生过存在过?有时窃喜,这些年经历了那些人事物后,身体内个性中的那些棱角,仍没有被磨平而变得圆滑世故。

深知自己是个在日常生活中很需要独处,也很不容易与他人相处的人。个性中那些眉目棱角,对旁人来说或许难以理解,但对我来说正是这些棱角、这些不圆滑、这些不以为意,完整了这一个像千层蛋糕般层层叠叠绵密复杂的灵魂。这样的偏执偶尔孤傲,驱使我选择了较少人走的偏僻道路,曾让我在人生中跌了很多跤。一次又一次重重的摔碎了那些自以为是的信念、诠释与爱,踉跄的蹲在地上一片片狼狈的捡起支离破碎的灵魂和肉身。一次再一次视线模糊将碎片重新拼凑粘合,说服自己那个重整粘合后的灵魂和肉身,将会更适合自己,会带我去游历更多不曾经历的,或消化那些过往的未境事务。

幸运的是,透过与人交谈,某些未境事务似乎找到了归属。而更多无处安放的未完待续,仍持续摧毁并重建。感谢有你,一路见证这些年来的缝缝补补拼拼凑凑。

访谈链接:
My Solo Journey by Tammy Yee Production

Tammy Yee YouTube Channel


17 April 2020

Bella Ciao!

"Una mattina mi son svegliato
o bella ciao, bella ciao, bella ciao, ciao, ciao,
una mattina mi son svegliato
e ho trovato l’invasor..."

无限循环,播放着世界各地不同版本的意大利乡村民谣"Bella Ciao",思绪中不断浮现西班牙制作"La Casa de Papel"英文翻译为"Money Heist"中的情节。

"This is not just a heist."

"La Casa de Papel"几季续集,讲述的不仅仅是一群抢匪策划的一场抢劫。钞票或金块,只不过是最快速引起人们注意的单位与桥梁,但并不是策划人背后最终的目的。近几个世代,在货币被发明以来,人们最在乎并不顾一切追求的,便是一张张印在纸上花花绿绿的钞票。当人们赋予这一张张纸有意义或无意义甚至"权利"以后,钞票可以用来交换名利、地位、性甚至爱或任何你想象得到及想象不到的,于是逐渐忘了如何拿捏这张纸的比重。作为交换单位,它让生活变得简单许多,不像石器时代物物交换等的繁琐,却同时让人性中最贪婪自私丑陋的一面显露无遗。


"Bella Ciao"的原创者及出处不明,十九世纪后期开始在意大利北部被一群农民开始传唱,抗议劳工阶级的艰辛,被资本主义(Capitalism)剥削遭受不平等待遇。十八世纪工业革命以后,资本主义在十九世纪逐渐成形,更在二十世纪被确立为世界主要的经济体系并沿用至今。


"Capital"一词源自对动物及人的买卖及占有。"Capital"源于拉丁词语"Capitalis","Capitalis"则源于原始印欧语“Kaput”,意思是“只”。“只”是一种在远古年代的欧洲测量财富的方式:一个人拥有越多“只”牛和人,那么此人也就越富有。根据马克思理论:"剩余价值"是指剥削劳动者所生产的新价值中的利润(劳动创造的价值和工资之间的差异),即“劳动者创造的被资产阶级无偿占有的劳动”。

在这样的系统运作下,富有的人即使无需劳动便会更富有或保持已有财富,贫穷的劳动阶级则永远被困在无限循环气喘吁吁的辛勤劳作,所赚的钱永远赶不上通货膨胀及资本家的贪婪。然而一天只有二十四小时,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身体只有一副,即使赔了健康甚至性命也赶不上货币贬值或自身因长期遭受压榨,寄望借着物质消费及满足自身层出不穷的欲望,来平缓内心那些早已失衡的空洞。于是物质消费,便成为缓解被长期被压榨的唯一出口。可悲的是,这样的恶性循环终究无法让人们快乐起来。


"Bella Ciao"后来被用在反法西斯主义示威,近几年更成为欧洲各国大小示威中的主曲。除了朗朗上口的旋律及歌词,为什么一首默默无闻的意大利乡村民谣有能力连结世界各地的劳动阶级及那些在资本主义底下长期遭受不平等待遇的人们,声嘶力竭的站在街头高唱"Ciao Bella,Ciao Bella,Ciao Ciao Ciao..."?只因命运的相似窘境,紧紧将陌生人连结在一起。一起走向街头,冀望借着人多势众,共同抗衡大环境恶势力中的种种不公平及不人道。

"La Casa de Papel"
众演员演技精湛同台飙戏,台词设计细腻玩味,剧情城府层次变幻莫测。一次次的视觉及思想冲击,颠覆了我们对异性恋、同性恋、性与爱、友情、亲情、金钱的善与恶,种种底层逻辑的盲点。拥有百万或更多就会从此快乐吗?好人及坏人究竟如何定义?当权者及边缘人的存在对这社会又有哪些?

在观看剧集的同时,除了挑战思绪更不断拷问自己:如果身历其境会如何选择?而"选择"本身,又是根据哪些逻辑在考量?被挟持的人质应该选择为一百万元留下或立刻被释放换回"自由"。然而这所谓的
"自由",是身体上的自由但精神上的自由呢?不过回到原本生活的资本社会中,当回一只不停奔跑的老鼠?在无意识流中盲目漂流,我们又该何去何从?

那些换上达利面具,强行占领钞票印刷厂及银行的
"劫匪",就一定是坏人?而警察或当权者则都是好人吗?抑或他们也只不过是有执照的强盗?在这习惯并依赖二分法的世界里,我们早已失去了批判性思考的能力。除了赚更多钱以外,极少人愿意花时间去了解每个故事或每一场际遇背后,真相与动机的环环相扣。

是什么造就眼前今天我们所见,所身处的这个世界?是非黑白对与错,生活中有太多事无法只用二分法。就如剧中饰演Lisbon的警长和Professor斗智斗勇,到后来因了解教授精心设计这场
"抢劫"背后的原因,他最终认为自己并没有从任何人身上"抢走"这1亿,而只不过是由工厂印刷出来后分发给有需要的劳工阶级。于是这一瞬间在Lisbon眼中,教授由作奸犯科的盗匪首脑,变成劫富济贫的罗宾孙。一念之间,黑与白瓦解颠覆。

像这样"一念之间"的瞬间,每天在我们生活里层出不穷。今天所经历的,甚至以受害者心态觉得自己所"遭受"的,其实不过是昨天一念之间随机所选的结果而已。一念之间,好可以变坏,黑可以转白。深思熟虑善用这一念,并有弹性的反转反复检视这些念头的多重面向,整理出一套逻辑并说服自己去深信并善用它,然后层层剖析并亲手摧毁,再重建诠释另一个全新的概念。

这一生不停的重复做这个摧毁并重建的动作,然后在必要时冷静从中选择,善用你的这一念!

09 April 2020

当那些理所当然的不再理所当然

因看了由Ashton Kutcher主演,2013年版本关于Steve Jobs创办苹果电脑的电影,而不间断循环Bob Dylan的一首首经典好歌,诉说着那个时代的大城小事。诗人般游吟,别于Leonard Cohen式的低吟呢喃,Bob Dylan的叙事唱法夹杂着一丝丝玩世不恭,不强迫别人去明白,更无需刻意理解。终究会有那么一天,经历了某些人某些事,似曾相似的感觉便会油然而生。

有别于Steve Jobs成长经历过的那个时代,这时代的我们又经历了些什么? 貌似什么都有的资源充足言论自由,却失衡般的无法自我定位,无从满足,随波逐流。

新冠病毒Covid 19在2019年12月爆发以来在全球蔓延开来,各国开始封国并行动管制全国人民。大家忙着适应突如其来无需外出工作、喝茶聚会、到公园运动、送小孩上学,必需适应突然多出好多与家人相处的时间及空间,突然多出认真面对自己及与自己相处的时间,好多人手足无措手忙脚乱的急着抓着一些什么给自己找个重心。

生活中太多繁琐的人事物,不断把我们从最简单基本的快乐平和自在中抽离。吊诡的是,因一场病毒突袭,强迫我们呆在家里不得不重新思考自己的人生与定位或我们与其他人事物的关系。一如既往机械式的生活步调突然被打断,身心灵如何调适,排山倒海的问题如何解决。

很多人才惊觉自己无法与家人自在相处,三餐外食的人才意识到自己无法为自己准备简单的一餐,很多人无法安静的坐下来什么事都不做。在病毒与生死面前人人平等,那些曾经觉得重要的名利斗争,似乎都已经不那么重要了。而那些平常认为理所当然的健康与家人相处的时间,或许因一颗看不见摸不着的病毒侵袭而幻灭。

当那些曾经视为理所当然的不再理所当然,生活像洋葱般被层层叠叠的剥落,生命中还剩下些什么?如果你不是朋友家人眼中认为的你,或你习以为常的自己,那所谓的"你"将会是什么?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

04 November 2019

3.1415926535

"你可以背出圆周率的多少位数?"

百无聊赖坐在过去两年,几乎一周光顾一次离家700米由华人经营的日本餐厅,毫无意外点了菜单上的72、93及99号。过去两年每一次光顾,总是一坐下便装出一副仔细研究菜单的样子,心底却早已清楚要点的是什么。72、93及99,偶尔前菜8号,熟练的念出。两年来同一位服务员,默契十足配合无间。

过了三十岁以后,额外珍惜这样的一成不变。有规律的到同一家菜馆吃同样的菜,或到同家酒吧坐在同一张桌子,一成不变的点了特定啤酒。是习惯,也是两人默契般的仪式,一份稳定心安。

窗外飘着马来西亚赤道国般的细雨,毫无11月德国深秋的迹象。窗内德语交谈声此起彼落,理科男A总爱炫技,时不时考我组合成太阳的元素或那些我不曾挖空心思熟记的生物化学或物理知识。

"那...你可以背出圆周率的多少位数?"我不甘示弱。

高中某年,被妈妈强迫上了一天价值不菲的"速看速记"课程。导师要我们把圆周率"图像化",以加强记忆效果。万万没想到这无心插柳的"速看速记",历经十几年仍深刻烙印在记忆年轮里。"山顶一寺一壶酒,二楼雾散雾..."3.1415926535。不枉我妈交的学费。

A难以置信看着我,拿出手机查证,10位数一字不差!"你背这个有什么用?"耸耸肩,难以克制脸上沾沾自喜的胜利微笑。"不知道,一直都没派上用场。"记忆是种很奇妙的能力,有些事越用力越无法记着。而那些一辈子压根用不上或对人生帮助不大的,尤其某些负面阴影或情绪,却像只顽固的猫,坚定的咬着你裤脚不放。

十几年前无意间记下一串对人生没有奇特帮助的数字,就这样一直默默占据在记忆容量里,挥之不去。诚心希望哪天待科技成熟,能自由选择保存或删除哪些脑海情绪或身体肌肉记忆,以便让日子越过越轻盈,只专注于那些值得花费精力去付出的。精神极简化,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人生有限,慎选浪掷。

倘若记忆与梦的串联,是现实世界的投影或暗示,我只想专注的记着某些美好。

17 October 2019

You wouldn’t get it

一直无法鞭策自己有规律的记录及书写的原因无非,身边所经历的人事物太繁琐,还来不及消化,崭新的感想,念头或境遇便又淬不及防打乱原有的思考逻辑。层层叠叠,终究无法斟字酌句,千丝万缕的思绪也就不着边际消散远去。

许久未踏入戏院,因为德国电影院大部分播放的电影都是德语配音。纵使附上英文字幕,也还是略显尴尬。前天终于再次踏入戏院观赏原音版本的《JOKER》。剧院观众戏虐笑声此起彼落,而我的心绪却随着剧情往下沉。脑海中回放一些童年时期的零星片段,夹杂一些在念戏剧系期间的记忆,再到后来离家以后的一连串经历,到现在坐在德国某处一家戏院里观赏这部电影。全程专注欣赏演员的精湛演技,却不时跳脱串联那些似曾相似的零碎片段。戏里戏外,我们都入戏太深。

Arkham Psychiatrist: What’s so funny?
Arthur Fleck: I was just thinking of a joke.
[Arthur sees in his head young Bruce standing by his dead parents; he laughs again]
Arkham Psychiatrist: Do you want to tell it to me?
[pause]
Arthur Fleck: You wouldn’t get it.


人生这件事很多时候无法向他人解释。为什么选择坚持什么却轻易放弃什么,即便用相同的语言去澄清,他人永远无法感受你的感受。They wouldn’t get it. They will never get it都不重要了。

电影结束,全场有那么片刻沉默。观众久久没有离去,仿佛都在思索着些什么。影院场灯亮起,有人盯着已息去的荧幕发呆,有人还在拭泪。我用手捧住频频滑落的泪水深呼吸,带着沉重的脑袋及脚步离开。


调整好步伐,踉跄跟上这瞬息万变真假资讯混杂的社会节奏。把迎合这世界的友善好人面具戴好,把内里那真实的Joker隐藏好。无论如何,此生只有自己知道究竟经历了什么,无需解释也无需被理解。再好的语言或肢体沟通,终究无法把自身最纯粹的精神面貌,感受,想法及记忆原汁原味传达给另一个人。即便他说: Oh now I get it! 我们又如何检视,对方所消化理解的,是否和你尝试表达的有落差?还是他一厢情愿的敷衍诠释?

这和"I love you"一样。
"How much do you love me?"
"So much."
"How much is so much?"
"... ..."
"I suppose, I'll never get it."

而支撑生活或爱情走下去的,是想象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