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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April 2026

读Barbara Ann Kipfer《14,000 Things To Be Happy About》



2026年1月。
德国。

《14,000 Things To Be Happy About》是一本几乎没有“故事”的书,却意外地让人停下来、慢下来。Barbara Ann Kipfer只是把生活中微小而具体的幸福,一条一条地列出来:清晨的阳光、刚洗好的床单、咖啡的第一口香气、陌生人的善意微笑… …这些看似琐碎的瞬间,拼在一起,却构成了真实而有重量的幸福感。

读这本书时,我最大的感受是:幸福并不是一种宏大的状态,而是一种“注意力的选择”。很多快乐本来就存在,只是我们太习惯忽略它们。作者并没有说教,也没有告诉读者“你应该感到幸福”,而是用清单的方式,温柔地提醒:原来生活已经悄悄给了我们这么多值得珍惜的片刻。

这本书也让我反思现代生活的节奏。我们常常把幸福推迟到未来:等成功了、等有钱了、等不忙了。但作者把幸福拉回当下,拉回到呼吸、触感、味道和日常经验中。幸福不再是目标,而是一种随时可被发现的存在。

当然,这本书并不能解决现实的痛苦或困境,但它提供了一种态度:在不完美的生活里,依然可以为微小的美好留一个位置。合上书后,我甚至会不自觉地在心里列起自己的“清单”:今天值得开心的事有哪些?

或许,这正是这本书最大的意义:它不是告诉你要快乐,而是教会你如何看见已经存在的快乐。 

19 March 2026

读Hermann Hesse《Siddhartha》


2026年1月。
德国。

赫尔曼·黑塞的《悉达多》并不是一部讲述“如何成佛”的小说,而是一部探讨“如何成为自己”的书。悉达多的一生,看似不断追问并且靠近真理,实则在一次次否定他人答案的过程中,学会倾听内心。

他离开婆罗门的教义,离开苦行者的修炼,甚至在遇见佛陀时,依然选择不盲目追随。这选择并非傲慢,而是一种清醒。真理若只能通过他人的语言抵达,那便不再是属于自己的体验。黑塞在这里明确指出:智慧无法被传授,只能被经历。

悉达多后来沉溺于世俗生活,贪婪、财富、爱欲、友情、亲情一一尝遍。这一段常被误解为“堕落”的人生积累,在我看来,是他修行中不可或缺的重要一环。只有真正经历过欲望以及生离死别的重量,人才会明白放下并非逃避,而是理解之后豁然开朗的选择。这间中夹杂更多的是,迫于无奈。黑塞并没有将精神与世俗对立,而是让两者在生命中相互映照。

小说最后,河流成为最重要的象征。河水包容一切声音,却不执着于任何一种形态。悉达多终于明白:世界并非线性前进,痛苦与喜悦、开始与终结,本就同时存在。接纳这种整体性,便是觉悟。

读完《悉达多》,似乎被安静地提醒:在人生中,我们或许都会不断向外寻找答案,但真正的成长,往往发生在我们愿意停下来,倾听并接纳自己之时。生活面貌千百种,人生没有所谓的标准答案。

以下分享一段书中我非常喜欢的一个段落:

悉达多道:“一个探求之人,往往只关注探求的事物。他一无所获,一无所纳。因为他一心想着探求,被目的左右。探求意味着拥有目标。而发现则意味自由、敞开、全无目的。可敬的人,你或许确实是位探索者。但你却因努力追求目标,而错过了些眼前事物。”

05 March 2026

读Hermann Hesse《精神与爱欲》



2026年1月。
德国。

《纳尔齐斯与歌尔德蒙》(德语:Narziß und Goldmund)是瑞士文学家赫尔曼·黑塞
出版于1930年的一部小说,又译为“精神与爱欲”。

读《精神与爱欲》的过程,对我来说像是一场跟自己拔河的自我审视。小说里看似两个大男生从少年到中年的故事,却不断让我意识到,那其实是自己内心不断撕扯的两种力量。

我在纳尔齐斯身上看到了理性对混乱的恐惧。他冷静、自持、洞察人性,却始终站在情感之外。他不需要流浪,也不需要爱欲来确认自己的存在。他靠思想而活。这种清醒让我敬畏,同时也让我感到一丝寒意。那是一种与生命保持距离的安全感。明白自己在现实中,曾无数次向这种“安全”靠拢:用理性解释一切,用秩序压制冲动,以为这样就能避免痛苦。

然而,歌尔德蒙则恰恰相反。他让我感到不安,却又无法不被吸引。他不断爱、不断失去、不断流浪,几乎每一步都走在理性的悬崖边上。他用身体、用感官、用痛苦去确认自己活着。读到他的漂泊与堕落时,我并没有同情,更多的是一种隐约的共鸣。那种明知会受伤,却仍然不愿放弃体验的冲动。

让我不禁莞尔的,是歌尔德蒙对母性的执念。那不是单纯的恋母,而是一种对“原初生命”的渴望:对自然、艺术、女性及自由的整体性追寻。这使他所创作的艺术具有真实而原始的力量,却也注定他无法安顿于社会结构之中。突然意识到,自己对某些事物的追求,或许也并非理性选择,而是源于更深层、无法言说的生命记忆。

小说没有告诉我哪一种人生更高尚,黑塞也并未裁决哪一种人生更“正确”。纳尔齐斯的精神世界看似完整,却必须以放弃与他人的情感连结为代价;歌尔德蒙的生命体验如此丰沛,却始终无法安顿于现实之中。他们彼此理解,却无法彼此替代。读到结尾时,我感到一种近乎无助的清醒:人不可能成为“完整的人”,只能成为某一种人。而我们永远无法知道,错过了另一条未选路上的哪些风景。这种“有所舍弃,方有所成”的人生选择,残酷却真实。

用了三天时间把书看完。读完全书,我并没有感到释然,反而更清晰地意识到自身的矛盾。我们既渴望精神的确定性,又无法拒绝生命的诱惑。我既羡慕纳尔齐斯的自律,又向往歌尔德蒙的自由;既害怕迷失,又厌倦克制。也许,真正的痛苦并不在于选择哪条路,而在于我们必须意识到:选择本身,就意味着永恒的失去。

正如黑塞所暗示的那样,真正的成熟,并非消灭矛盾,而是承认并承担它。这部小说让我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感受,成长并不是不断获得,而是学会承受“不能两全”的命运。这种阅读体验不是愉快的,却是真实而必要的。

26 February 2026

读 Robert Wright《Why Buddhism Is True》



2026年1月。
德国。

第一次看到《Why Buddhism Is True》这个书名时,我其实是带着怀疑并有些排斥的。我读的是宋伟翻译的中文版,别名为《洞见》——从科学到哲学,打开人类的认知真相。

佛教是一种古老的宗教或哲学,而“true”这个词听起来却像科学命题。宗教和哲学,要怎么透过科学来验证?Robert Wright 并没有让我去“相信”佛教,而是用进化心理学和神经科学告诉我:佛教之所以“有效”,是因为它准确地看穿了人类大脑的运行方式。

书中最颠覆我认知的一点是:人类的大脑从来不是为幸福而设计的,而是为生存和繁衍服务的。从进化的角度看,焦虑、欲望、嫉妒、恐惧都有存在的理由,它们能让祖先更警惕威胁、更努力争夺资源。但问题是,在现代社会,这套系统依然在全速运转,却早已“用力过猛”。

于是我们会发现一些奇怪的现象,例如:得到想要的东西后,很快又空虚;情绪反应往往比现实本身更痛苦;明明知道焦虑没用,却停不下来。Wright指出,这正是佛教所说的“苦”。不是人生不顺,而是心理机制本身就会不断制造不满足感。

另一个哲学家们经常讨论的题目:“我”真的存在吗?书中对“无我”的解释让我印象非常深刻。我们通常认为自己是一个稳定、连续的“我”,但从心理学和神经科学的角度看,这个“我”更像是一个临时拼装的产物。情绪、欲望、判断、冲动,并不是由一个统一的主体发号施令,而是不同心理模块轮流上台。当愤怒出现时,“愤怒的我”接管一切;当恐惧出现时,整个世界突然变得危险。等情绪退去,我们又会困惑:“刚刚我为什么会那样想?”佛教说“无我”,并不是否认人的存在,而是提醒我们:不要把当下的念头和情绪误认为全部的自己。

在这本书里,冥想被描述成一种非常现实的工具,而不是神秘修行。Wright认为,冥想的关键不在于“什么都不想”,而在于观察念头的出现、变化和消失。冥想,不是为了平静,而是为了看清。当你意识到“我正在生气”,而不是“我就是生气”,中间就产生了一点点距离。而正是这点距离,给了我们选择的空间。很多痛苦并不是来自事件本身,而是来自我们对情绪的自动认同。当觉察力提高时,情绪依然会出现,但它们不再拥有同样的控制力。

《Why Buddhism Is True》并没有让我变成一个佛教徒,却让我对“自己”的了解更透彻一些。开始意识到:(一)并非所有念头都值得相信;(二)欲望本身被满足后,并不等于幸福;(三)情绪只是过程,而不是真相。在一个被算法、信息和刺激不断拉扯注意力的时代,这种觉察本身就显得格外珍贵与重要。

Robert Wright在书中始终保持一种理性的克制:他不要求信仰佛教的形而上世界观,只强调它在理解人类心理上的深刻洞见。所以我觉得中文版翻译成《洞见》,要比英文版书名更谦虚及委婉一些。

也许佛教“是否是真的”并不是最重要的问题。更重要的是,它是否帮助我们减少不必要的痛苦,是否让我们更自由地生活,不被自然选择设计的基因控制与摆布。至少对我来说,这本书做到了。如果你对佛教有兴趣,却不想读太宗教、太玄的书,这一本非常适合你。

以下是书中我划下,一些耐人玩味的段落:

1.藏传佛教的冥想老师Yongey Mingyur Rinpoche曾经说过:“归根结底,幸福就是在因意识到精神痛苦而不适和被这种痛苦控制而不适之间做出选择。”(第11页)

2.我们由自然选择塑造,自然选择的目标是实现基因增殖的最大化,别无他求。自然选择不仅不关心真相,也不关心我们的长期幸福。如果一种幻觉有利于我们祖先的基因传播,自然选择会毫不犹豫地迷惑我们,使我们分不清什么能够带来持久的幸福、什么不能。其实,自然选择甚至不关心我们的短期幸福。(第43、44页)

3.《念住经》(Satipatthana Sutta)——古代佛经《四念处经》——并没有劝诫世人活在当下。其实,在整个文本中都没有可以翻译作“现在”和“当下”的词。如果你像古代正念文本中介绍的那样专注于呼吸或体感,你所感受到的就是当下。不过,如果你想要全面接纳佛学,选择红色药丸,那么就需要理解,“活在当下”尽管是正念冥想的内在组成部分,但并非这种修行的关键所在。它是达成目标的手段,并非最终目标。(第55页)

4.但如果没有“自我”,那么否认所有并非“自我”的东西,得到解放的“他”的本质又是什么呢?是由谁来否认的?如果你不存在,那么又怎么能说“五蕴”中的每一种“这不是我的,这不是我”?如果说某样东西不归你所有,说你不是某样东西,那么最开始就一定要先有个“你”,对吧?佛陀怎么能一方面坚称“自我”不存在,另一方面又不断使用“我”“你”“他”和“她”这些称谓呢?(第67页)

5.如果你被认作不值得合作、不适合做朋友的人你的基因就会陷入窘境。简而言之,从自然选择的角度来看,把自己描述成一个始终如一、理性、有自知之明的行动者,对你是有好处的。所以,当你的真实动机和你的大脑中与外界沟通的部分失去联络时,大脑的这片区域就会编造出一个合理的动机。(第87页)

6.佛学思想和现代心理学在这一点上交汇:在普通的人类生活中并没有掌控局势的唯一的自我,也没有意识的首席执行官,有的似乎是一系列自我,它们轮番上场,掌控着局势。如果它们是通过感觉掌控局势的,我们就有理由认为,改变感觉在日常生活中扮演的角色,就可以改变局势。据我了解,解决这个问题最好的办法莫过于正念冥想。(第111页)

7.感觉告诉我们应该想什么,经过思考之后,感觉又告诉我们该做什么。在人类进化过程中,思考对行动的作用越来越大,但是思考的起点和终点一直都是感觉。(第132、133页)

8.“无相”并非意味着物质世界不存在,也不是否认物质世界有其架构。“... ...这个概念就是指一切关于世界的意义都是我们强加上去的?”(第160页)

9.心理学家Paul Bloom曾写到“本质主义”——赋予事物内在本质的倾向——是一种“人类的共性”。他举的“本质主义”例子中有一些很奇异:有人花48,875美元买下一把约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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肯尼迪的卷尺,显然,他认为这把卷尺里注入了某种总统的“本质”。(第166页)

10.如果你认真地追求解放,试图摆脱我们大多数人拥有的渴望和嫌恶,那么世间的事物自然就不会“有强烈的情绪内涵,这或许会成为你的感知的一部分,认为它们缺乏本质?”... ...“如果有人对此全盘接受,就可能萌生一种想法,认为佛教的终极目标是让人变成一个毫无情感、没有情绪波动、情感被剥夺的机器人。”(第205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