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December 2025

Vipassana十日内观禅修后记:一场身与心的归途

阔别二零一三年,第一次在马来西亚参加的Vipassana十日内观禅修已经是十二年前的事了。于是心血来潮查看在德国S.N. Goenka老师指导的禅修中心,是否有空位让我参与。S.N. Goenka老师所传承的十日内观课程源自缅甸,后来回流印度,和泰国及其他不同派系所传授的“Vipassana”练习方式及脉络有着显著的不同。

十天不能说话,必需静坐十到十二小时左右。除了静坐,就是什么事都不做。不能和他人有眼神对视或肢体上的交流、不能运动或看书、手机会被没收并与外界断联;早上四点钟就要起床静坐并过午不食,过着僧侣般简单清净的生活。
对大多数人来说,在生理或心理上或许不是件容易的事。也听过许多参与者,在过程中身心俱疲提早离开的故事。

对我来说,这十天是一次很好的身心灵排毒。纵使在接获
录取通知时,还是怔了一下,没信心自己是否能顺利完成。毕竟相较于十二年前,过去这些年更过度依赖手机及包罗万象的感官刺激。一时之间要把五感归零,加上每天静坐十几小时,深怕力不从心。纵然有再多的顾虑,在二零二五年九月底的某个秋天早晨,我依然浩浩荡荡带着我的背包准时报到去。

由于这十天的内观禅修不允许用手机或纸笔记录,以下是我在整个课程结束后,凭着零星记忆拼凑出来的参与后感。

第零天
时隔十二年,我再次踏入内观禅修的道场。那一刻,心中泛起一种熟悉的温柔,仿佛久别重逢奇妙的归家感。十二年前,在马来西亚第一次学习内观。如今再回到这条路上,几乎可以听见老师在心中微笑着说:“终于回来了,Wen!是时候了,欢迎回来。”

第一至第三天:疼痛的门槛
咖啡戒断带来的痛苦,让我体会到“欲望之锁”有多深。过去二十几年来,每天至少两杯咖啡。如今突然停下,剧烈的头痛如雷贯耳,左脸持续麻木、抽紧,我却拒绝服用止痛药。逼迫自己默默地观照疼痛、觉察呼吸,带着对痛更深一层的理解一起静坐。那种“痛而不逃”的练习,像是在烈火中锻炼心的定力。跨越得过去的话,甘之如饴。

第四天:放下的轻盈
头痛渐缓,便决定彻底告别咖啡。一想到二十几年来的依赖,若真能就此放下,生命忽然变得轻盈起来。原来自由不是追求更多,而是依附更少。

当天我们正式学习“内观”,前三天只是纯粹在观察呼吸。第四天也开始练习“一小时坚决坐”,指的是在一小时内即使再累再痛也不动、不挪、不退。纵使坚持了下来,臀部和背部疼痛依旧,但心却稳如磐石。


第五天:掘心之旅
修习继续深化,意识像在翻阅往昔的日记本。那些过去的伤痛、未化解的情绪一一浮现。我静静观察它们,不评判、不抗拒,只让它们自由的来了又去,而我只是个无法参与改写剧本的观众。那像是一场无声的心灵手术。一层层的往内探究,一丝丝的剥丝抽茧,小心翼翼。

第六天:在一平方米中宽恕世界
被分配到一个一平方米左右的独立小禅房。关上灯,世界只剩下呼吸与黑暗。不稍几分钟,便进入了深定状态。突然,父亲的脸浮现眼前——那个二十几年未见的男人。父母离异后,我们选择与他切断联系。但那一刻,他清晰地站在我面前。我踹踹不安的注视着那张脸。记忆中早已模糊,那似曾相识的脸。胸口渐渐涌起温热。

我们谁也没有开口说话。静默之中,我终于和过去和解,那些我理解或因年幼而无法理解的。也终于,在将近三十年后原谅了他。原谅他对母亲的伤害,对我和妹妹的缺席。那是我心底最深的结,如今却毫无预警的瞬间松开。

随后,我也原谅了曾经的伴侣——那个在酒精里迷失、暴躁,在言行举止上伤害过我的人。记忆中那个只身在异乡举目无亲、不知所措的我,如今能平静地看着过去的自己,对她轻声说:“你安全了!”,倍感安慰。

在那一个平凡无奇的下午,我同时原谅了好一些人,还包括我自己。原谅,是一种力量,它让灵魂松绑。那些沉重的怨与痛,在那一平方米的小空间里,悄然从我的身体内离场,化作一缕暖光回照在我身上。从没试过如此平静。

第七天:遇见三岁的自己
清晨四点,钟声响起,我早早起身。晨光未至,我已在小禅房中坐定。德国秋天早晨的空气最纯净,身心如泉水般澄明。很快,身体能量顺畅流动,心也静如明镜。

下午静坐时,一个画面突现:大约三、四岁的我,笑容灿烂,天真无邪。她望着如今三十九岁的我灿笑说:“你做得很好,我为你感到骄傲!”

再也忍不住,泪如泉涌。那一刻,我的童年与现在相拥。拥抱了那份纯净,也拥抱了完整的自己。那个三岁的小女孩,和现今三十九岁正步入中年的我俩都非常自豪。纵使这一路上荆棘满布跌跌撞撞,步步为营也终于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不忘初心。小女孩看着我说:“要快乐哦!”便消失在黑暗中。当我回过神来靠在墙边,不急着把灯打开。安静的任由那股暖流从头顶到脚板,缓缓来回流淌。

第八至第九天:身心的净化
几天下来的“心灵手术”深入挖掘并清除那些错综复杂,老树盘根的症结及旁枝杂叶后,身心都变得极为轻盈。每天清晨四点起床,静坐十几小时,禁食十九小时,严格遵守戒律,让我体验到一种更深层更内化的净化。那不仅是身体的排毒,更是对过去那些所谓的“业力”或纠结的松动。

第十天:静默的喜悦
最后一天,我们终于可以打破静默。院子彼方,男学员们已开始热烈交谈,笑声此起彼落。此方女学员们依旧安静。我们都没有急着说话,只是默默在辽阔的后院散步,感受温暖的阳光与微风掠过皮肤,专注倾听鸟叫虫鸣。一些学员还在消化这十天课程所带来的冲击,眼眸中的泪水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射出闪闪微光。

大家陆续相互分享这十天的经历,我却选择回到房里,继续沉浸在静默中。外界的喧嚣已不再吸引我,却更向往静如湖面的内在空间,心中满是感恩与安宁。

这十天,是一次挑战,也是一次重生。在无声与无欲之间,我重新遇见了自己。原来,真正重要的,不在言语,不在成就,而在那份对生命的清明与觉知,以及如何更心无旁骛、认真踏实的过好每一天。



只有在这种时候会分外感谢科技,
让三十九及三岁的我,有机会合照。
让彼此都得到一次宽慰的了结。
不再纠结,才能往前走下去。

29 December 2025

我把时光熬成汤在这寒冬喝下



2025年11月。
意大利西西里岛。

非自主性的沉寂了好些年。少说三到五年。

用“非自主性”这四个字,因生活中许多突发状况毫无预警的发生并循序渐进,
无力反击无言以对,只能将计就计让人跟灵魂不由自主被那些无以名状牵着鼻子走。
日复一日,也就习惯了不再挣脱。

一览那些说得出口且充满戏剧张力的症状,到轻蔑的玩笑标签如“中年危机”,
都无法具体解释过去这几年在我身上发生的那些曲折离奇。

不替自己贴上“生病”的标签,因为外表看不出来可以瞒天过海,
更因生活在这样的一个时代,还有谁是没几个病的?无需凑数。
差别只在于轻重,自觉与否及骗不骗得了人。

这三五年间的高潮迭起,就不赘言。
会发现自己逐渐好起来甚至愿意走出来,
是因为突然又有了活得比较像自己的感知及消化能力,并重拾创作的能力与动力。
于是便回到始终对我不离不弃的这里,一字一句敲打起来重拾信心。

回看过去将近二十年间断断续续整理的生活随笔,
有点像是坐在沙发上看一个人,从二十出头到即将跨入四十大关的人生缩影。
安安静静任由过去不同阶段不同版本的自己在荧幕上出现,
一个个促狭跳出来和现在的自己对视,还给我比了个赞的手势,
并且在二零二五年结束以前,替过去这三十几年的人生总结了勉强过得去的成绩单。

我没辜负那个在二零一一年战战兢兢背着大背包离开马来西亚,懵懂的自己。
用十几年的时间缓慢游走了四十几个国家,旅居了好些地方,
认识了许多这辈子没有想过会认识的人,以及如何让他们直接或间接改变了我的人生轨迹。
几经辗转,最终在德国定居了将近十年。

纵使间中经历了无数次的自我拆解与重组,元气大伤。
我依然兢兢业业,用心成为年少时曾经遥想,那个理想中大人该有的样子。
纵然那些二十几岁时在背包路上谈过的恋爱及写下的文字,如今再也写不出、谈不起来。

一直很庆幸在开始背包旅行的那个年代,虽然已经有Youtube,Instagram也刚面市,
所谓的“内容创作者”或“网红”还不是随处可见。
那些年很幸运的能专心自在旅行,偶尔闲暇把际遇整理成文字,
再附上仅有的几张照片,沾沾自喜上传到部落格,
尔后又默默期盼路过部落格朋友们的留言及反馈。
过程耗时,却柔美丰盛。

那种用时光慢慢反刍,并将思绪熬煮成一篇又一篇文字的岁月,
现在回想起来,就像在冬夜里喝下一碗热汤,暖心暖胃。
在部落格里敲打文字时而若有所思,时而和自己的遣词用字较劲谈判。
斟字酌句,深怕一个词不达意便会扭转整篇文章的意境与局势。

相对如今什么都讲求速度,用一个短影音交代一个模糊概念或一段故事。
AI过度精准完善图文,不容许故事里有人性化的瑕疵或呼吸感间歇的时代,
比起那个有什么可以默默期待,不急不徐的过往大相径庭。

二零二五岁末寒冬,我终于回过神来。
在这个窗沿边都起了雾,窗台外都结了霜的小房子里,专注的把时光熬煮成汤。
如果你来,我会给你留一碗。

27 December 2025

清迈旅居周记3/6:夜市人生




2025年5月。
泰国清迈。

夜市里看我站着吃刚买来热腾腾的鱼饼,好心的老婆婆拍拍我的肩,叫我到她店门口的木凳子上坐着吃。语言不通,一开始以为她要赶我走,要我不要挡在她门口妨碍她做生意。结果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长期身处的环境,迫使身体随时处在警戒状态,需要更长一段时间练习,才能不一直以为又做错什么。以便能泰然自若的做自己,并安然接受陌生人释出的善意。

后来在煎饼档口前遇到一家人。小弟帮档口阿姨用英语回答一位询问等待时间的顾客。我转头赞弟弟英文说得好,他突然兴致勃勃的用泰语说了一大串。连忙解释我听不懂泰语,我来自马来西亚。他改口用英语兴奋的说自己即将到吉隆坡参加数学比赛。我问他去多久,他笑说:比赛一天,玩四天。他接着说:之前到日本比赛,比一天,玩八天。沾沾自喜笑得合不拢嘴,在旁的父母也被逗乐。泰国人的善良及幽默,是那么浑然天成,毫不费力。

坐在神庙旁菩提树下的Republic Coffee喝咖啡,建筑工人在一旁劳作,佛经咏颂从寺庙传来不绝于耳。路上的车辆及行人熙来攘往,生活的气息如暖流一波波轻柔渗入每一个毛细孔。突然,感到一阵踏实。

结束前半段的泰式按摩课程,仿佛又豁然开朗了一些。领取证书时的照片中,看见脸上许久未见的光彩及柔和的线条。原来换个地方生活,确实能疗愈某部分的苟延残喘,并唤醒沉睡已久的感官及身体记忆。

一周五天上课,周末骑着自行车到处晃,或到寺庙里听佛法和练习静坐。这样规律且充实的生活,是我喜欢的。每天遇见不同的人,学习新的知识或锻炼看待事物的角度及深度。每一天对自我的认知,层次又更丰富一些。

我想要慎重的过日子,将生活的旁枝杂叶修整摒除,只留下最精简并重要的元素。我想要谦卑汲取生活的精髓,不急着对人生下定论。我想要活得深刻,活得更像人。

于是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在卫塞节前夕穿着拖鞋,跟着一群信众走了十三公里上山。四小时半后,来到Doi Suthep庙却挤不进去。但这一路接领义工们递来的食物和水及加油打气、间中几度想放弃折返回家、快报废的双腿、终于抵达寺庙后和陌生人及僧侣们挤在走廊避雨、最后又和大伙儿挤进红色双条缓缓下山,这让我意识到:活着的意义其实不需要太伟大复杂,带着对陌生人的善意和对这世界的敬意,坚持把每一天好好走完,就功德无量了。

25 December 2025

极简生活副作用


2023年10月。
冰岛。

如果我有拖延症,生活或许就不会那么无聊。
因为总有忙不完的事,接踵而来没时间去思考人生。

极简生活的副作用是,简化了生活步骤而节省下来的那些时间多出太多。
需要解决的事总能以最精确的套路迅速完成,因为早已把那些分散注意力的元素铲除。
但在旁人看来却略显急躁,不是每一个人都想得到最快速的解决方案。
多一些不必要的挣扎,才能更凸显结果的难能可贵与甘美。

极简生活的另一个副作用是,
习惯对人生中任何大小事逆向思考,从结局开始反着推演布局。
当把任何有可能出现的结果再好再坏都思索了一遍,
很多时候反而对“无常”误判,或纯粹因为懒,而错过了许多可能。
因为光在脑袋里想一遍就已经够累了,没有必要执行。

再来,极简生活的另一个隐蔽副作用是:道德优越感。
当极简从个人工具变成身份标签,就容易产生“我活得比你清醒”的幻觉。
拿捏得不够精准,会让生活从自由变得自我,作茧自缚。

极简最常被忽略的一点是:情感被误删。
当“断舍离”变成一种信条,我们很容易把复杂的关系、模糊的情绪、
还没想清楚的三分钟热度,一并当成多余的负担清理掉。
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

练习极简十几年后的感悟是:极简生活像是一把磨得很锋利的刀。
用得正确,切掉多余的旁枝杂叶。
用力过猛,一不小心反而割伤自己皮开肉绽。

后来我终于慢慢理解,人为什么总爱给自己找麻烦。
比起闲下来要消化那些百无聊赖,忙起来更容易一些。
忙起来就无需直面许多问题的根本,无需和自己对视。
普罗大众也较容易接受你总是忙不过来的说辞,那更像警衣上的荣耀徽章,
无需多作解释他人也能共情。

要向他人解释为什么我总无所事事,反而有些难度,
一不小心就会被贴上胸无大志或躺平等软烂标签。
与正常逻辑背道而驰,难免要有些令人信服的堂皇说辞。

21 December 2025

i'm bored by being bored


2023年10月。
冰岛。
我放了自己一个长假
给时间以更多的时间

在世界的空荡房间里
灯没开
我坐着
时间坐在对面
我们彼此都没有先说话

在那昏暗空荡的房间里
全神贯注的凝视彼此
以局外人视角窥探自己

从寻找意义到发现没有意义
从存在到虚无再到荒谬
可笑的强迫自己把活下去这行为合理化

我把所有问题交给时间
时间原封不动地还给我

于是
学会把那些没有意义
苟延残喘牵强套上更顺口的说辞

明知是圆
仍每天把石头推向同一面坡
只是换了个姿势
把昨天推歪的地方
稍微对齐

I'm so bored by being bored

给时间予更多时间
才能说服自己这些年的百无聊赖
其实并非毫无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