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February 2026

德国自由身体文化



2023年10月。
冰岛。

德国的裸体文化 FKK(Freikörperkultur,自由身体文化) 起源于19世纪末的“生活改革运动”(Lebensreform)。当时的社会正经历快速的工业化与城市化,城市变得拥挤、生活节奏加快,空气不再清新,阶级差距也越来越明显。在这样的背景下,人们开始重新思考,现代文明是否真的让生活变得更好。于是,几个关键人物如Heinrich Pudor及Richard Ungewitter提出裸体有助于道德与纯净,并将裸体与健康、民族复兴联系起来。他们强调裸体应当被视为健康、平等及回归自然的途径,同时摆脱虚伪与压抑的象征,而非色情。

20世纪初,FKK在青年运动中扩散,并于魏玛共和国时期(1919-1933)蓬勃发展,形成俱乐部和公共裸体空间,出版物如杂志、裸体摄影等大量出现。纳粹初期FKK被视为“道德败坏”而遭禁止,后期部分被吸收进“雅利安健康美学”。自由身体文化在当时严重被压制及政治化,自由精神被削弱。二战后,东西德出现分化:东德将FKK视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成为少数“个人自由”的出口,广泛存在于家庭和公共海滩;西德则在1960年代及性解放运动后,将之和休闲及个人选择结合而复兴。

今天,FKK在德国依然合法且社会接受度高,常见于海滩、湖泊、健身房桑拿和露营地,其核心仍是非性化、尊重他人和身体平等,被视为一种独特而稳定的文化传统。

一开始来德国的时候,很不习惯在某些海边、健身房更衣室或桑拿等场所,看大家悠然自得裸着身体聊天。德国的桑拿是男女混合的,经常会看见一群男女老少不拘,裸身在那里轻松闲聊,更换衣服时也不会遮遮掩掩。环肥燕瘦,不计年龄的男女老少对自己身体的接受程度及自信很高。和久未见面的朋友碰面,不会撇头就说:你最近胖了或瘦了,对他人的外貌评头品足。这和我从小生长的环境形成强烈的对比。

由于长得比一般同学高,加上皮肤黝黑及身材不够玲珑,从小被取笑的外号不外乎:飞机场。不敢多吃深怕增加个几公斤,站在身形娇小的朋友身边,就会显得很“大只”。不敢晒太阳,因为一晒就会变成“黑炭”,很难白回来。

由于没有长成符合亚洲人审美的标准,从小到大对自己的外貌很没信心。后来开始到世界各地背包旅行,接触不同文化及多元的审美标准,才惊觉172公分的身高不是“大只”;黝黑的小麦肤色是西方人所向往,必需去海边暴晒或用机器花钱维持的肤色。有一次,一位美容师还坚持要我打肉毒消掉咀嚼肌发达所形成较方形的下颚线,因为在她眼里瓜子脸才是美。所幸当时也没那个闲钱,后来从西方朋友口中得知,线条可以凸显个性。他反问:许多欧美模特儿不都是飞机场加上刚烈的脸部线条,才有记忆点吗?

多年在东西方审美标准之间摆荡,我终于明白,德国的自由身体文化真正解放的,并不是衣物,而是目光。我不再以评判的眼光看待自己与他人的身体。当我学会不再躲避、不再修正、不再羞于存在时,那场起源于19世纪、反抗身体规训、关于身体与自由的追问,也在我身上悄然完成了它的意义。

16 February 2026

人是否拥有自由意志




2025年11月。
意大利西西里岛。

人是否有“自由意志”(Freewill)?

人是否真正拥有自由意志,一直是哲学与科学共同讨论的问题。我们无法选择自己的基因,也无法避开社会与时代早已设下的种种条件。从性格倾向到成长环境,许多因素似乎在无形中影响甚至决定了我们的选择。在这样的前提下,自由意志是否只是一个幻觉,值得怀疑。

不可否认,人的选择确实受到多重限制。基因影响我们的情绪与能力,家庭与社会塑造我们的价值观,现实条件则不断压缩可选择的空间。许多问题并非临时出现,而是早已预先设定。若将自由意志理解为“完全不受任何影响的选择”,那么人几乎不可能真正自由。

然而,自由意志并不等同于毫无限制。真正的自由,存在于人对处境的理解与回应之中。即使面对相同的条件,不同的人仍会作出不同的判断与抉择。人无法决定自己的起点,却可以决定前进的方向;无法改变既成事实,却可以选择态度与行动。正是在这种有限中的选择,体现了人的主体性。

因此,人既不是命运的完全傀儡,也不是绝对自由的存在。自由意志并非摆脱一切限制,而是在认清限制之后,仍然能够作出选择并为之负责。这种在约束中的自主,构成了人之所以为人的意义。

如果你有答案,欢迎留言讨论。

12 February 2026

按图索骥(三)



2025年11月。
奥地利。

第三章『人既然群居在一起,要在怎样的理性约束下共享自由?这才是应该努力的方向。』-朱少麟《伤心咖啡店之歌》

地点:房间,一张床。人物:一对情侣。
(女半裸坐在床上,背对观众,手指绕着长发。男坐在床另一侧,低头滑手机。两人之间有距离)

:最美的爱情应该是什么样子的?(像自言自语,又像在等回应)

(男没反应,自顾自玩手机)

:对我来说,最美的爱情是看着自己心爱的人,由衷自由自在的做自己。

(她慢慢躺下,犹豫片刻,又坐起)

不只是占有、不是责任清单、也不只是陪伴。
而是两个人,不断重新认识自己,也重新认识对方。包括那些恐惧、脆弱、还有我们最不想承认的部分。

(男继续滑着手机)

:(没抬头)我不明白你想讲什么。

:你知道为什么现在这么多人出轨、离婚吗?

(男摇头,仍盯着手机)

:因为一夫一妻制是违背人性的。

(男停了一下,继续滑)

就因为违背人性,所以才需要发誓。在神明面前、亲友面前、法律面前签字。大摆宴席宣告天下,戒指一辈子不能拿下。连我们都不相信自己做得到,才要拍婚纱照挂在床头来提醒自己。

(把身体挪靠近男一点)

如果没有拼事业、
没有忙孩子,没有忙到麻木,很多夫妻根本没办法相看两不厌。七年之痒,不是传说。

(男放低手机,终于转头看向女)

:你的意思是,出轨或离婚是必然的,至死不渝的爱情才是奇观?

(女坐起身面向男)

动物界的婚配形式很多,一夫多妻很常见。为了繁衍、为了种群延续,忠贞从来不是优先选项。你知道吗?哺乳动物里,真正一夫一妻的,大概只有不到一成。

(男瞪大眼)

:你现在是拿我们跟动物比?

: 我们本来就在同一条演化线上。人跟黑猩猩,基因相似度超过九成。甚至跟香蕉,也有一半是一样的。

(停顿)

如果动物都可以,如果我们一半是香蕉,那我们人为什么要被几百年前的人设计的婚姻制度,决定我们这一生应该怎么去爱?

:(不耐烦打断)你到底要表达什么?

(女站起来,居高临下)

我要说的其实很简单。如果连动物都做得到,如果我们一半也是香蕉,为什么我们的人生,要被一群已经死掉的人决定怎么去爱?

(看着男)

我不认识那些立婚姻法的人。你认识吗?

(等不到他回应)

他们不是我的父母,不是我的朋友,也不睡在我旁边。那为什么,我要服从他们?

(女退一步)

如果两个人真心相爱,清楚、坦诚、共同设计一个不压抑的关系,管他同性恋、双性恋、一夫一妻、一夫多妻、一妻多夫、多夫多妻,甚至只是炮友。只要在不伤害他人的前提下诚实的做自己,那到底关别人屁事?

(凑近看着男)

你不觉得荒谬吗?你想多娶一个,是罪。隔壁邻居,因为信的神不一样,可以娶四个。好笑,这公平吗?(摊手)

(男终于放下那该死的手机)

:你这样讲,确实没错。为什么某些条例只用来局限某些特定的族群?就因为出生在哪里,很多选择,好像一开始就被决定了。

:对。我们以为我们有选择的自由,其实很多事在我们出生那一刻就被注定,选择其实没有太多。

(男突然想到什么)

等一下。你刚刚讲到一夫一妻违背人性、基因和自由。

(看着女,怯生生)

所以... ...你不会介意我跟别的女生睡?

(空气凝住,女深深盯进男的眼睛)

:要看动机,还有我们的规则是什么。如果只是性,那很简单。我知道没有大胸部,你偶尔想试试不同的手感,我可以理解。

(男一愣)

但如果牵扯到精神,那就复杂了。

:你觉得性跟爱,真的可以分开?

(女低头思索

:以前我觉得不可以,后来年纪大一点,好像慢慢可以了。我也不知道。我没办法和完全没感觉的人上床。不一定是爱,至少要有一点好感。你呢?

男生的需求很直接。早上太阳升起来,它也跟着升。解决了,就没事了。

(苦笑)

爱是另一回事。结婚,又是更远的一层。

:那听起来当男人真的简单很多。

:那对你来说,爱是什么?

如果我很爱你。有一天你告诉我,你认识一个人,她让你发现另一面的自己,你想探索。我会支持你。因为对我来说,爱不是占有。婚姻不应该是牢笼,而是一座游乐园。

(声音变低)

人生这条路,我陪你走一段,看着你在不同阶段成为不同的自己。最终,你的人生属于你。即使我是你的妻子,也不该决定你要进化成什么样的人。

你可以去探索、去体验世界,然后回来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只要我们不偏离这个共同选择的“小团队”。

我理想中的亲密关系,是不压抑、不妥协、不麻木的。“家”应该是一个安全的起点,让人能做最真实的自己,而不是某种角色。

我们讨论的不是控制,而是如何让彼此有限的一生更丰盛,不错过风景,也不需要隐瞒更无须偷偷出轨。能把一切摊开来谈、没有禁忌的陪伴,那是我心中最宽广、也最美的爱情。

(男情绪复杂)

:你这样讲,我真的不知道该感动,还是害怕。

:那些都是我的肺腑之言。(瞪男一眼)

:你讲的没错,但有几个人能真正做到?信任、妒忌、比较、竞争。这些都是人性的基本配备,适者生存。

与其被所谓的“人性”摆布,难道不该试着驾驭它吗?有人因怀疑伴侣出轨而将她杀害,这样的新闻难道不可怕吗?口口声声说是“爱”,最后却走向毁灭。那从一开始就不是爱,而是占有。所谓“因爱生恨”,不过是把控制欲美化成深情。真正懂爱的人,不会走到杀害这一步。

(男突然想起)

你还记得那个老朋友吗?十几年前认识时,他就公开实行多重关系。后来他结婚生子,伴侣一开始知情且接受。但孩子出生后重心变了,她似乎不再愿意他继续与他人往来。

:你这样看来,是谁的错?

(男摇头)

:没有人错。只是,人生走到不同阶段,交易就要重谈。男的没有错,他从一开始就没有隐瞒,女方也同意他们才会步入婚姻。女的也没有错。怀孕生子后,顾虑自然就比较多。

我听过一句话:“一个人拥有什么,他的限制就在哪里。”想要自由,就要熬得过寂寞。人生本来就是一场交易,不可能全赢。

(男轻抚女的脸)

:那你呢?你换到了你要的生活吗?

:(笑)至少现在有。简单的生活、没有孩子、没有房贷车贷。我不知道老了会不会后悔。每一笔交易都有风险。

(两人并肩坐着,距离很近)

男:(很轻,像自言自语)那如果有一天,我们发现换错了呢?

(女没有看他)

女:那至少,是我们自己签的字。

(灯光渐暗)

——幕落——

『天地之间本来就无限广阔,其他人的生活观是其他人的事,这城市多么的无辜,它从来也不曾困住人,是人的狭义思维困住了这城市。』-朱少麟《伤心咖啡店之歌》

09 February 2026

按图索骥(二)




2025年11月。
意大利西西里岛。

第二章『我充满了不自由的痛苦,只知道我要挣脱价值观的束缚,却没想过挣脱以后,要拿什么来承受没有价值观的生活。』
-朱少麟《伤心咖啡店之歌》。

地点:婚宴顶楼天台,夜色微凉,风轻拂。远处城市灯火闪烁,楼下隐约传来婚宴敬酒声。

人物:两个陌生人。一个抽烟,一个喝酒。

(微风吹过,抽烟的人靠在天台栏杆上,头发和衣角轻轻飘动。他吐出的烟圈随风缓缓飘向夜空。)

:(叹气,目光随烟圈飘远)到底什么是自由?

(喝酒的人摇摇晃晃地从楼梯走上天台,手握酒瓶,微醺。)

:(呛咳一下)咳,吃饱得空才去想这个!(翻了个白眼,甩甩头)

:(目光随烟圈飘远,若有所思)也对,我读过一本书写过:
“自由并不存在。自由像风,只存在于动态之中。
停止的风就不是风了,只是一缕沉闷的空气。
自由也一样,要不你在追求自由中,要不你就在失去自由中。
你只可以在这两种动态里怀想着这可望不可即的自由,但是你得不到它。”

(酒睁大眼睛,甩了一下头,尝试让自己清醒。他低头看手上的酒瓶,几滴酒顺着瓶口滑落。)

:(咳了两声,半笑)只有你们这种有钱有闲的读书人才会去想这种有的没的。自由这种那么“高贵”的困扰,不关我的事!

:那么你很自由了!

:(吃惊望向烟)Har?

:你什么都不在乎。

:我只在乎我在乎的。

:那你在乎什么?

:(陷入沉思)比如想喝酒的时候有酒喝,想吃饭的时候不需要担心经济饭的价钱。

:(点头)除了这些就没有别的了?其实这样听起来也很不错。

:对啊,人生没你想的那么复杂,什么自不自由的。啊不就是读好书领毕业证书,找工作,建立一个别人听得懂的身份和地位,结婚,生孩子,买房子,换车子,花一辈子的时间赚钱,然后慢慢变老看有没有命花。大家的命来来去去不就差不多酱?

(烟扶住栏杆,轻轻抬头望向远处夜空,风吹烟圈在脸颊旁飘过。)

:也对。如果不要这样,那就要经得起作为“异类”的压力,不只是来自家人朋友的批评或“关心”,还是自己坚持走一条比较少人走的路的压力和孤独。这种人生,听起来也很可怜。

:(轻笑,摇摇酒瓶)也不是这样讲。每个人要的东西不一样嘛。可是啊,一旦拥有了,限制也就在那里了。

(烟惊讶地看向酒,眼神闪烁着思索。)

:你的意思是,如果我没有买一辆车,每天叫Grab或者坐朋友的车,就可以体验每天坐在不同车里的感觉。

(酒抬起酒瓶,顺着栏杆轻轻敲了敲,似在打破沉默。)  

:(点头,把酒瓶放在栏杆上,手指轻敲)大概是这个意思。所以很多人每隔两三年就换车,因为闷了、没新鲜感了。要寻求新的刺激。  

(烟抬手拂过栏杆,轻轻扶住身体,望着夜空,烟圈随风缓缓散开。)  

:所以“拥有”,也是“限制”。

:(大笑,摇晃酒瓶,酒滴溅落)是啦,好像有些人花了毕生积蓄买了他们所谓的Dream House,往后的人生因为背负这个房贷,就没有多余的闲钱去旅行,去做其他的事。每天工作就只是为了还这个房贷,放工了还要花精神来打扫和维持,无形中这间Dream House不就变成他坐的牢吗?

(烟默默点头,双手扶在栏杆上,凝视夜空。)

:好像有点道理。就好像如果我很虔诚的信奉一个宗教一个导师,我就完全没有心灵或精神的空间去思考或学习其他宗教的教义和智慧。那听起来“拥有”就会慢慢的让自己变得狭隘起来。我读过一句话:“在这个拥挤的国度里,所谓的出路是一条太狭隘荒凉的途径。走过了它,就得承受思想中难以逆向的窄化和小化。”

:(大笑,拍了拍酒瓶)你真的是读书人啊!所以其实到最后,大家只是选择一条自己甘愿被窄化和矮化的路去走。自己甘愿就好咯!

:选择结婚,就要在法律及另一半面前做出适当的妥协。选择了一个宗教信仰,就要诚心臣服。这样听起来,难怪很多人不敢结婚、不想生孩子、选择当无神论者,又或者什么都乱拜。

:可能他们还没找到他们“甘愿”的责任或标签去贴在自己身上。唯一不变的是这个世界每天都在变,我们也是。很多东西不是讲变了就可以马上丢掉或要回来。

(楼下传来震耳欲聋的敬酒声:“Yam Seng!” 两人同时仰头大笑。风吹动衣角,夜色与城市灯火映照在他们的脸上。)

——幕落——

05 February 2026

按图索骥(一)


2025年9月。
德国。

两年前创作了偏存在主义的《按图索骥》舞台小品系列,是原先打算和导演好友搞一齣戏。后来不了了之,索性整理了放在这里留个纪念。

此系列灵感源于朱少麟一九九六年第一部长篇巨著《伤心咖啡店之歌》。书中讨论存在主义两个思想线路:一是从自由到选择,到责任。二是从荒谬到颓废,到虚无。二者攸关对生命意义的追问:身为一个文明的现代人,在我们的世界里,享有最丰富的知识,却最荒芜的精神生活。

第一章『人往往一不小心就被环境同化了,以为这就是唯一的生存方式』-朱少麟《伤心咖啡店之歌》。
 
地点:咖啡馆。人物:咖啡师K和客人H。

开场
(灯光聚焦K在吧台忙着手冲咖啡,H坐在窗边桌子前,手里拿着一本书。店里安静,偶尔有咖啡机的声音,背景低调的播放着Billie Eilish — 《Everything I Wanted》)。

K:(端着咖啡到H桌上)
你的咖啡好了。

H:(接过咖啡)
谢谢。你这家店开多久了?

K:
五年了吧。

H:

为什么会想当咖啡师?

K:
(微微愣了一下,笑了笑)

我也不知道。那时候刚毕业,不知道该做什么。看朋友学咖啡,就跟着学了。

H:

意思是,你不懂自己要什么,看别人做了,你就去做了?

K:
(尴尬地笑)

额,好像又不是完全那样……很难解释。

H:
(轻轻点头)

不好意思,我是不是太直接了?

K:

也没有……其实最近偶尔也会想类似的问题。
不当咖啡师,我还可以做什么?
一做就是五年,也没觉得不好,就继续做下去。
你呢?你是做什么的?

H:

老师。

K:
(瞪大眼睛)


H:
微笑)
不像吗?
那你原本猜我做什么?

K:

你每个礼拜来,有时一星期两三次。
坐那里,有时看书,有时用电脑工作。
我以为你可能在网上卖东西,或者像现在的网红那样。

H:
(大笑)

电商?网红?!我像吗?
其实我跟你差不多。高中考完,我才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想念什么。
成绩出来,就像还没学会选择,就被选择了人生道路。
大人们合伙弄一套标准,看谁背书能力强,然后决定我们的未来。
别无选择,我们就开始盲目背书。

K:
(轻轻点头)

是啊,十几年里,我好像真的只是个乖乖听话的背书机器,连上个厕所都要举手。
3.1415926535……背了十几年,现在也不知道可以用在哪里。

H:
(微笑,缓慢抬头看向K)

小学到中学,十几年,我们什么都不是,只是机器。
背的东西和人生没有直接关系。
Sine、Cosine、Tangent,
你毕业后真的用过几次?
然后我们被迫决定大学要念什么,父母希望你念什么,或学哥哥姐姐做什么……
世界荒唐吗?我觉得非常荒唐。

(停顿,望向窗外)

年轻气盛跑去当老师,以为自己可以改变体制。
想让学生少背书,多思考。
可是他们拼尽全力考第一,出社会却发现半年工资比不上网红一个业配。
时代变了,AI可能取代一切职业。
我应该怎么说服他们,好好念书以后会出人头地?

(低头,语气柔和)

也许,我们都被环境同化了。
你做咖啡,我当老师,表面自由,其实都是别人安排好的。

K:
(沉默片刻,慢慢端起咖啡)

对,那十几年,我们真的只是个背书机器。
现在又变成上班、消费、缴税的机器。(苦笑)

不过,现在每天给客人做咖啡,好像可以换来一段属于自己的风景。(耸肩)

H:
(微笑,举起咖啡杯)

那我们就用咖啡庆祝吧!在荒唐的人生里,难得偷点小小的自由。

(两人轻轻碰杯,低头喝咖啡。咖啡机轻声响起,灯光慢慢变暗,聚焦两人的身影。)


——幕落——

02 February 2026

在友情与身体的裂缝里学会优雅变老

2025年8月。
德国。

那天,我们透过手机短信一来一往,除了寒暄,还兴奋地安排着过年要到谁家打麻将。顺便聊起人到中年,身体逐渐衰老这件事。你说朋友们现在也很少约,最多一年见一次吧。我原本想说“见一年少一年”,听起来不吉利。幸亏你及时打断,说越来越感觉年纪到了。

我提起自己好像有点老花了,读字体较小的食材包装需要拿远一点看。读字要越拿越远,是我觉得有点显老的动作,一开始很不情愿。你说老花你好像也有一点,身体容易出现各种小毛病,不是这里拉伤,就是那里扭到。我说,那天去检查身体灵活度得出的结果:上半身因曾经右手惯性脱臼及手术的旧伤,柔软度相当于五十七岁,而我才刚过三十九岁生日。我俩一直感叹,却谁也提不起劲动起来。

我一直以为人是慢慢变老的,原来不是。人是一瞬间变老的。玩笑间,突然涌上一阵感慨。原来,好友间能够一起慢慢话家常,笑谈各自如何一点点衰退,如数家珍般记录身体的变化,是何等幸运的事。

脑海里闪过这些年突然离世的朋友。那些年轻的生命,都还不过四十。他们无法经历,我们现在正在抱怨的那些。记得曾在中学纪念册写下:“大概活到三十五岁也就够了”,当时天真以为三十五岁算很老了。没想到即将四十的我,甚至还没来得及弄懂生命。

能优雅地老去是一种特权,不是每个人都如此幸运,也不是靠努力或做多点善事就能赚来的。电影里好人不是先死,就是生活颠簸;坏人却总能笑到最后。就像铁达尼号的杰克为了拯救罗斯而牺牲自己,富家男卡尔霍恩却顺利搭上救生艇活了下来。人生很多时候和电影差不多,就是那么不公平。

但愿我们都能放宽心学会迎接人生不同阶段的自己,以不辜负这份得来不易的幸运。

Ageing is a privilege, not a curse.

29 January 2026

Rojak人生:碎片化语言里的完整自己


2025年2月。
马来西亚。

马来西亚人的语言天赋,众所皆知。小小的脑袋瓜总能迅速运转,分裂成不同语言版本的自己,再把它们拼凑回来。有时一个句子里,可以参杂三到四种不同语言,我们称之为“Rojak”(原是一道食物的名字)。马来西亚人对语言和食物的热爱程度,不分伯仲。更胜一筹的是,我们还能随时依据聆听对象的国籍转换口音,只怕对方听不懂马来西亚最道地的发音。口音切换之纯熟、贴心程度之高,常常把外国人驯服得服服贴贴。

由于另一半是德国人,相处时我们使用英语。因为他学不了华语,而我也不想在家里还得用德语,免得吵架时让他占尽上风。于是我们达成协议,用英语沟通。那既不是他的母语,也不是我的母语,以示公平。结果是,我的德语自此停滞不前,他的华语基础依然为零。这样也好,互不相欠。

脑袋里除了华语、英语、马来语、福建话和广东话,还有一些早已忘得一干二净的日语,以及在德国生活将近十年后,那半咸不淡的德语。自己观察下来,每当进行算术时,第一个跳出来的语言依然是华语。因为用华语念“21”(通常直接说“二一”),比起德语的“Einundzwanzig”,至少省下一半的时间。

但在吵架的时候,第一个冒出来的,通常是英文,尤其是以F开头的那个字。情绪最激烈的时候,我们会自动选择最有效率、最不需要翻译的语言。奇怪的是,我却从来没用过F字中文版(纵使华语是我的母语),因为那太不马来西亚。一开口用那个字,大家大概就心照不宣,知道你是从哪里来的。

我们懂得几种语言,却无法精通。周旋于不同语言之间,囹圄困囿,迷失在谷歌翻译里词不达意。由“bilingual”惨变“bye-lingual”,两头不到岸。而最让我感到遗憾的是,对我而言某些重要的人,这辈子只能认识其中一个语言版本的我,那个不完整的我。

26 January 2026

光线不等人




2025年2月。
马来西亚。

一大早,后巷里升起淡淡的烟火气,熙来攘往,却不急不徐。

怡保的恬静、怀旧与缓慢步调,让人很容易放松下来,甚至产生了适合长居的感觉。她给我一种融合了马六甲的地道古早味,以及槟城的文化熔炉的错觉,却在结合这两者后,自持一份优雅怡然。茶室里的阿姨叔叔都很健谈,巷子里充满了日常生活的声响。

早晨柔和的光线洒落在地上,也轻轻地落在几位大叔身上,一切显得格外和谐而安然。一位游客大哥见我站在巷口,朝着另一端的几位大叔静静观察了好一阵子,便走过来对我说:“你这个视角很有趣,光线投射得很美,我可不可以也拍一张?”我笑着回答:“那要快点了,光线不等人。”

卖饼的阿姨问我从哪里来,说我太瘦了,至少要吃三个她做的饼。于是向她买了一块刚出炉的斑斓饼,酥脆爽口。我们聊起德国和马来西亚的生活差异,她始终无法理解,没有阳光的冬天会让人多么难受。然而在马来西亚,因为天气实在太热,大家总爱躲着太阳。

马来西亚人的好客与热情如这里的天气般炽热,果然名不虚传。今年终于有机会放慢脚步,在这个处处藏着细节的国度里,依旧没有在赶时间,慢慢地品味生活本身。

22 January 2026

欢迎乘搭通往虚无的快车



2025年11月。
奥地利。

车轮与铁轨的碰撞声不绝于耳,每一次震动都像是对灵魂的一次轻微撞击。车厢内气温偏低,空气干涩。你我在车厢里坐得笔直,纵使挤迫,也无人抱怨。仿佛一切都在按照某种早已安排好的轨迹前进。

我们各忙各的,低头滑动手机屏幕,几乎没有人抬头理会车厢里含糊不清的广播。它在说什么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们也早已不再期待听懂。窗外的景色高速掠过,在视网膜上来不及停留。就像短视频平台上一则接着一则的画面,被精准切割、快速替换。这一切正在发生,而我们却浑然未觉,甚至不再追问究竟发生了什么。来不及消化,也无需消化,我们继续囫囵吞枣。

Neil Postman在一九八五年的《娱乐至死》中指出,电视这种以娱乐为主导的视觉媒介,如何一步步瓦解公共话语的严肃性。政治、新闻、宗教等原本需要逻辑与耐心的议题,被拆解成零散的片段,提供服从于节奏及画面的感官刺激。重要的不再是“是否真实”,而是“是否好看”。今天的短视频、梗图与算法推荐,不过是这条道路上更彻底、更高效的延伸。问题不在我们是否满足于这样的娱乐,而是娱乐早已被设计成一种无法拒绝的默认状态。停止观看,反而需要额外的意志力。

这种状态,正如Aldous Huxley在《美丽新世界》中所描绘的反乌托邦社会:人们并非被压迫,而是被取悦;并非被剥夺,而是被满足。这与他的学生George Orwell在《一九八四》中通过恐惧与暴力统治的世界,形成鲜明对比。那是另一种更温和、也更危险的控制方式:一个让人舒服地失去自由,一个让人痛苦地失去自由。而前者,往往更难被察觉,也更少遭到反抗。

在过度消费文化的推动下,我们逐渐习惯即时的快乐与满足。短视频、购物平台、社交媒体,甚至酒精、性爱、赌博与药物,都被包装成随手可得的出口。当情绪出现裂缝时,我们不必理解它,只需覆盖它。这种不断被强化的享乐逻辑,使人对长期努力、延迟满足与深度关系失去耐性,也逐渐失去兴趣。我们并非不知道这些行为无法真正解决问题,但它们垂手可得、快捷方便,何乐而不为?

Postman曾将这种文化与印刷时代作对比。在以书籍与报纸为主的年代,理解意味着线性阅读、逻辑推演,以及时间与精力的投入。而如今的主流媒体和社交平台,却不断压缩这种思考的空间,让理性与批判性慢慢消退。他曾警告,电视所主导痴迷于视觉娱乐的文化,最终会使人们的思维变得迟钝。我们其实没有失去思考能力,而是逐渐失去了在无聊、不适与不确定中稍作停留的能力,
无为而无不为。正是这种停留,让人能提出更深刻的问题并内化,形成层次丰富的消化与判断。一旦失去,我们只剩下快节奏的表面感受,而非真正的理解。

过度消费早已不只是对物品的占有,而是变成了一种身份的标签。穿什么、看什么、到哪里旅行、追踪多少人、被多少人追踪,都成了可量化的价值指标。在展示文化的驱动下,我们越来越在意如何被看见,却越来越少追问自己正在成为什么样的人。内在的成长、自省与意义,仿佛永远可以稍后再谈。若跟点赞数无关,就根本不必再谈。

就像《美丽新世界》中的人们,我们并非天生麻木,而是被持续的娱乐、展示文化和算法机制豢养,浑然未觉早已不去抵抗,早已失去自由。我们丧失的,并不是抽象的自由,而是对刺激说“不”的能力,失去了能够停下、审视自己、选择拒绝的权利

快车仍在疾驰,广播依旧模糊不清,像一种象征性的存在。我们坐在原位,继续吞咽下一个画面、下一个刺激。究竟,我们是否还有重新选择的能力?抑或,这自由,从一开始就只是幻影?

延伸思考:

19 January 2026

和世界渐行渐远



2025年3月。
日本冲绳岛。

如何把身边的人和自己得罪一遍? 以下是令我心生厌烦,却无法改变的这些人那些事。如有雷同,实属巧合。
1.错别字。无心之失,却总让人怀疑,你是否对语言的使用不够重视?

2.竟然、尽然、既然、居然,分不清的纠缠。
3.迟到从容不迫,解释慷慨激昂,仿佛浪费的永远不是自己的人生。
4.把自己的无能怪罪给孩子的父母。成年人的无能,不应该由孩子来买单。不生,也是一种善良。
5.爱以过来人身份“劝诫”晚辈的长辈。
每个时代都有自己的玩法,你的经验未必适用。
6.把“最近真的很忙”当成勋章佩戴的人。通常有时间重复强调,却没时间安静地把事情做好。
7.告诉我没生孩子就不是个完整的女人,警告我会后悔一辈子的那些人。
8.每当被问及想法总说“随便”或没意见的人。
不表达观点,不是谦逊,而是害怕显露无所作为。
9.热情里透着塑料味的外带咖啡。高温下释放有害物质与塑化剂,带来短暂的快感,却制造一堆无意义的垃圾。喝下的不是咖啡,而是对生活的苟且、浮躁与无良浪费。
10.跟我们一次性人生一样廉价的一次性筷子汤匙纸杯碗盘塑料袋。
11.在公共场所大声讲电话或视讯的人。
12.用仪式感合理包装消费主义及内心空虚。
13.双重标准的人。
14.未经思考的人云亦云。
15.扫兴的人。让已经索然无味的人生更加索然无味。
16.那种无视或否定负面情绪,只要求自己或别人“永远积极”的有毒积极心态(toxic positivity)。
17.去瞻仰遗容和遗照或遗体自拍还上传的人。逝者同意吗?
18.没有幽默感的人。生活已经够苦了,
无法理解世界的荒诞,也无法自嘲,人生是否太沉重?
19.Clickbait(标题党)及 Rage bait(愤怒诱饵?)
用愤怒和耸动的标题挑动情绪,唯恐天下不乱。
20.将自己的无知与不足归咎于星座、风水、命盘或十六型人格等的宿命论者。 21.已读不回。Yes or No?不要浪费彼此的时间。
这不是冷静,而是一种带着隐性控制感的冷漠。 22.没有边界感的人。 23.纠结于同一个问题,总爱抱怨却不愿直面解决的人。 24.囤积狂。每件物品都跟你有个“扑朔迷离的故事”。由始至终,你不过是在囚禁自己。 25.把自己标签成什么“控”的人。“控”是个标签,喜欢就好,为什么一定要用标签绑死自己? 26.在用餐或对话时,分心滑起手机或逃避眼神交流的人。 27.以为付钱就是大王,对服务人员无视甚至无礼的人。 28.没有预先通知,突然登门造访的人。 29.那些了无新意的Prank及AI生成短片。 30.有一天,我终究会变成那些自己讨厌的人和事。
暂时这些,想到再继续。
我知道这些厌烦里,有一半源自自我的偏执。或许问题不在他人,而是年纪渐长,耐心被一点点消磨,世界逐渐变得难以忍受。或许等我把这些都写完,也就正式加入他们了,皆大欢喜。

15 January 2026

我可能错了

2025年2月。
马来西亚。

从怡保到太平,在火车站遇见非常暖心的工作人员。他在月台的另一端比手划脚,叮嘱我火车会迟到,并教我如何识别火车号码。回到马来西亚旅行的这几天,遇到许多热心给我指引方向的陌生人。包括当我在德士亭等车时,滂沱大雨中站在路边替大家撑伞,宁愿全身淋湿也要把陌生的人们从德士亭一一安然护送上车的老伯。

这次的独旅,在订房时意识到自己已经过了睡多人宿舍的年纪。共用浴室还能将就,但在旅途的漫漫长路中,睡眠对我来说最重要。浅眠的我除了眼罩和耳塞,偶尔甚至需要服用褪黑素来辅助睡眠,多人宿舍就再也不适合我了。到了这个年龄,无奈社交电量非常有限,唯有慎选。也在人生的不同阶段,开始学会喜迎不同面向的自己。

上一次和老林见面大概是十年前的事。外表上我们都没什么改变,一眼即认出对方,仿佛这十年并没有在我们身上强加过多不必要的注解。他这一次在太平的某家禅修院逗留几个月,正在准备一篇关于佛法及佛教的论文。因为我的好奇,我俩便对该主题进行了不同层面的讨论。

我问道:人们是以什么来丈量,一个人修行的深浅,又怎么证明他已经“得道”?那些拘泥于形式的宗教仪式,功用是什么?把身段放低去跪拜所谓的高僧、师父或雕像,那是否也意味着一种变相的阶级制度?所谓的修行,有没有可能是另一种喂养“小我”(Ego)的过程,一种在道德上“众人皆醉我独醒”优越感膨胀后的身份标签?

很多人会说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接触某种修炼方法,现在有明显的进步。但当我问所谓的“进步”如何勘察或测量,有没有更明确的方式清楚描述?他们往往无法具体表达。我见过在羽球社待了近十年的会员,连最基本的发球都无法掌握。于是纳闷,练习时间的长短,真能和功力的深浅成正比吗?

穷追不舍继续问他:那些在家的修行人,就会修得比出家人不纯粹或比较慢吗?离群索居的修行相较之下或许更容易些,因为出家人不需要为世俗责任或三餐温饱烦恼。我认为真正困难的修行是在人群中,还必须为五斗米折腰。尘世里人与人之间的相处,不免步步为营。那不就是修行最好的练习与验证吗?

我们应该经常有意识地检视自己的动机。所做的每一件事,甚至一个善举,是潜意识里为了满足“小我”(Ego)让自我感觉良好,还是真心想要帮助别人,不求任何回报,甚至不被看见也无足挂齿?

总提醒自己: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极简练习教会我,生活就是一场去芜存菁的演练。极简从来就不是我的终极目标或只是喊喊口号。它是帮助我更接近所谓“真相”的一项宝贵工具。透过这项工具,希望哪天,我以上所有的疑问都能得到解答。

倘若一定要问修行如何验证,我大概会想起月台那头比手划脚的工作人员,和雨中宁愿淋湿自己的老伯。那些不需要被证明,也不打算被记住的时刻。

12 January 2026

清迈旅居周记6/6:再见清迈



2025年5月。
泰国清迈。

住了一个月半的旅舍,在离开的这一天才和也在这里长住,来自美国的老伯有深度对话。过去这几周,会在固定的时间从房里听到老伯电动轮椅发动的声音。或偶尔早上在庭院遇见,彼此只是点头道早安然后各自专注在咖啡或早餐上,没有太多交流。然而今天早上当我背着背包离开房间,在走廊外遇见他时,停下来告诉他我要离开了,我们才终于把话匣子打开。

老伯年纪大约八十,行动不便却也一个人在清迈住了几年。我们聊了关于泰国文化的善良及群体意识,一家人甚至整个村子如何相互照应。反之他和家人断绝了关系,唯一的儿子偶尔联系他,不外乎是向他要钱。于是他选择余生独自在泰国安静度过,纵使在美国还有牧场和房子。

老伯刚在附近找了家疗养院,有泳池及Spa设施,还能和年龄相近的人一起聊天生活。否则住在旅舍就只能一直看着旅人匆匆来了又离开,只有自己因行动不便而被困在原地。于是,他非常期待搬过去。

×××

被陌生人包容与治愈,可以是:素未谋面的德士司机播放的歌单中,每一首歌都恰如其分的打在痛点上。然后你静静在后座流泪,不敢张扬。司机从望后镜看你在默默哭泣,不发一语把音量调高,给你最沉静却也最饱满的情绪价值。在擦眼泪和擤鼻涕间几首歌的时间,好像就把你给治愈了。到站下车说了谢谢,踏上人来人往的喧嚣街道,突然一阵暖意涌上心头,通体舒畅。

×××

或是摩托骑士载着你,在闹市里穿梭。突如其来一阵倾盆大雨打在脸上的疼痛感全身浸湿,你却大声笑了出来。闭上眼睛专注感受每一滴打在脸上、身上及唇边,那专属东南亚热带午后雨的气味与黏腻,心却无比轻盈。

×××

现阶段对于“回家”的理解,或许是在某段时空里,有个场域能放任自己和自己重新产生连结,并且靠得更近。

在某些地方不经意遇见的那些人和事,要等到真正离开后,才能好好消化并感受那后劲有多强。回头惊觉,一部分的自己已经在某场不经意的对话、一次突然的倾盆大雨及一个告别的拥抱中,悄然融解流逝,并重新漆上薄薄一层新的意识及颜色。

08 January 2026

清迈旅居周记5/6: 雨季来了



2025年5月。
泰国清迈。

四个阶段的泰北古方按摩及一周精油按摩为期五周的课程,
在欢声笑语中来到尾声。在这里,认识了一群让我对生活有另一番理解的人和事。老师们日复一日做着同一件事,每天必须面对我们这群自以为是的外国游客。若不是这相互关爱、像个大家庭般的工作环境,加上自身对泰式按摩这门传统手艺的尊敬与爱戴,很难想象是怎么样的动力,让他们在经历了新冠肺炎
整整两年半无法开班授课的低潮期,还能重振士气重新出发。

各自怀着不同原因,到清迈来上按摩课的学生都很有趣。有些是经验丰富的按摩师,为了提升自己的技能。有些是瑜伽导师,在按摩和瑜伽的练习中找到连结。大部分是游客,来上短期体验班。也有一些是像我这样的人,没抱着任何期待就飞来清迈。因为没有任何预设或构想,任何发生的事都算是锦上添花。

继上周G离开之后,绷紧了几天不舍的情绪撑到上课最后一天。在每周五课后和老师们固定的聚餐结束前,N跑来给我一个大大的拥抱,并把我整个人抱起来时,憋了许久的复杂情绪最终还是决堤。纵使清楚,相聚离开都是必然的。

这位暖心的大男孩总给身边的人带许多吃的喝的,欢笑及暖意。和他同班五周,默契不言而喻。看到我们那么不舍,老师们立刻过来给我们一个大团抱,一直说我们一定还会再聚的。就是这么一群善良开朗,慷慨暖心的人,让离开清迈这件事,对于我这个已经习惯在旅途中道别的人来说,还是万般艰难。

人与人之间,是一个“舍”与“得”的能量交流。很多时候我们会先把“得”摆在“舍”之前,问自己:付出这些,我得到什么?动机的不纯粹,往往让我们错过很多意想不到的惊喜。

把自己封闭起来多年没有不好,那终究对精神世界的升华有所局限。终于在二零二四年底辞职并踏出舒适圈,重拾那冰封多年的感官及思考练习。庆幸的是,还能在泰国清迈寻回一些脉络,并重新拼凑。

“In the depth of winter, I finally learned that within me there lay an invincible summer.” — Albert Camus

05 January 2026

清迈旅居周记4/6:我和相机里那些生命的关系



2025年5月。
泰国清迈。

在思考我和相机里那些画面及生命的关系时理解到,从来就不是“我”这个个体在拍照。而是天时、地利、人和,微妙结合在某个点上,几秒微差之间“我”按下了快门。把那一道光、一颦一笑、一个眼神、一次呼吸、一段关系及一场人生浓缩进一帧画幅里。而“我”,有幸得以保存,回味,甚至分享。

对摄影美学或相机毫无研究。三年前会买下这台相机的主因,无非天真冀望能透过它来治好抑郁。当时的我,对生活丧失动力。不快乐好长一段时间的后果是:大脑开启保护机制,自动筛选并过滤掉许多好与不好的记忆,以为借此可以把我保护。然而,这机制却同时把一些美好的记忆也模糊掉,替生活带来些许不便。

于是突发奇想:学习摄影或许能让自己有个踏出住所,到外头走走及接触他人的动机。同时能重新训练发现“美”的眼睛,学习定格那些令人嘴角上扬或心头泛起一阵暖意的瞬间。往后记忆模糊或头脑空白时,把照片拿出来看看,或许会让自己记起那些美好?

然而,相机买到手后,我却将它深锁在柜子里整整一年原封不动。当时的状态与纠结,首先是不想把能不能再次开心起来这件事,押注在物质上。或短暂的用新爱好,去分散对“我不快乐”这件事的注意力。这将抵触这些年来,在生活中贯彻极简主义的练习,让“我快乐与否”取决于物质及外在那些不相关的人和事。

再来,非常清楚如果没有把“我不快乐”的因果找出来,并从生活中连根拔起,再多的金钱、工作、关系、兴趣或碌碌无为,只会加重更多无意识的精神耗损。无限循环,最终偏离平和喜乐的轨道,和自己渐行渐远。

多年前学品威士忌及葡萄酒时,开始专注于五感的训练。就像学习品酒能唤醒嗅觉及味觉记忆那样,透过摄影,可以唤起视觉和听觉对周遭环境及光线流动的敏锐度。

这两年下来,摄影教会我如何谦卑的观察生活中无所不在的细微末节。当“我”这个概念变得越来越模糊薄弱时,当我不再是我,我才能全然安住在生命的流动中。不打扰,也不被打扰。不用大脑去评判或贴上标签,纯粹用五感观察吸收,并让一帧帧的趣味映然在按下快门之际,重新赋予它另一番诠释。甚至往后与更多人分享时,那照片又会在大家的脑海里因不同的理解和想象,重新活过一次。这是生活的证据,证明我们曾经被时光这样度过过。

每一张照片,都是一次生灭。浅白的说,每张照片都是某个人在当下瞬间的“遗照”。按下快门后,从此他将不会再是那一瞬间的他,而你也并非那一刻光景的你。这一次次生生灭灭,没有机会复制或重来。如果用心把每个当下过好,更没有必要复制或重来。

03 January 2026

隔壁老伯



2025年12月。
德国。

屈指一数,搬来我们现在所居住的三十四平方米小房子,也快七年了。七年前因为好奇,想把极简生活实验得更极致。于是两人半开玩笑,半忐忑不安的从两百平方米的大屋子,断舍离搬到三十四平方米的小公寓。用了三四个月的时间,把可以二手卖的卖,不可以卖的丢。过程五味杂陈,却也获益良多。两人也在这小公寓里,安然度过了大家永生难忘的新冠行动管制期。

今天要娓娓道来的不是搬家事宜,而是搬来之后那令我摸不着头脑的,我家隔壁老伯。

我家隔壁住着一位年约八十,深居简出的独居老伯。在过去这七年来逢年过节,从不见亲朋戚友来探望。德国人的社交礼数,和马来西亚人有很大不同。德国人普遍边界感重,情感疏离及压抑,他们把人际关系中的标签明细切割得非常清楚。例如同事就是同事,邻居就是邻居,不会分享过多的私人生活。那些无法归类或半生不熟都统称“Bekannte” (德语) 。中文意思是:有过一面之缘或熟人但不会称为“朋友”。通常指认识,但不很亲密的朋友。

那些有幸被德国人称为“朋友”的,要不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就是两家人是世交彼此认识不下十几二十年。这或许跟德国人从小被贯彻,必需从历史曾犯下的大错中,汲取惨痛的教训有关。他们学会不再轻易相信身边的人、对政策或一切思辨保有批判性思考。在做任何决定之前,必需一再讨论并保持客观警觉,所以也导致繁琐的官僚主义让许多发展步履维艰。

因此先生很纳闷,马来西亚人怎么能够和朋友的朋友或路人聊了两句熟络起来,就称对方为朋友?甚至邀请陌生人到家里做客,也不足为奇。换作在德国,即使和好友家人相约简单吃个饭,也要至少两到三个星期前给对方通知,确定了时间地点并记录在行事历。前一两天会“温馨提醒”对方,并再次确认时间。突然登门造访,对德国人来说是大忌。

德国人非常重视个人隐私,给人过度理性、不通情达理等刻板印象。遵循着对德国基本民风多年的仰观俯察,在经营和老伯的邻里关系时选择敌不动我不动,步步为营。在我们刚搬来的那一阵子有想过,煮了什么或烤个蛋糕,可以送一份给他。但后来又担心如果他吃了拉肚子或对什么过敏,我会不会被他告?于是作罢。一开始也会和老伯偶尔在走廊上寒暄两句,相互打探彼此的生活节奏。

直到某天当我在煮晚餐时,老伯气冲冲走过来破口大骂要我把窗关上,并强烈“建议”我们改变饮食习惯学德国人吃生冷沙拉或面包就好。只因我们炒菜的气味飘到了他家,让他闻起来不舒服。先生不遑多让,要他把门关起来就不会闻到了。没料到这个年龄只有他一半的小子竟敢顶嘴,他气得要先生除了把窗关上,顺便也把嘴闭上。那是我生平第一次在摇滚区,近距离观赏两个德国人如何气定神闲,句句不带脏字,却字字厮杀,脸不红气不虚淡定的吵架。

自那天起,老伯和我们心照不宣同时放弃建立和睦的邻里关系,无需再跳试探的探戈。三不五时当他听见我们开始在厨房准备食材,就会立刻把通往走廊的门打开,然后“砰”的一声摔上自家大门,提醒我们他的存在。自此他也会逢人就宣传,我们家煮食味道奇怪,臭气熏天。貌似,这样才能有机会和他人轻松打开话匣子。百口莫辩的我,甚至还没出动Sambal Belacan,在德国也买不到像样的榴莲,何来臭气?不过就是简单煎个蛋炒个菜,一家两口子也很难煮得太堂皇澎湃。

妙的是,没过几天老伯来按门铃道歉。他放下身段,承认自己言辞不当,有失尊重。先生应门时字字珠玑,处理得恰到好处。一来,多一个敌人不如多一个朋友。二来,我们其实不确定是否该和他来往过甚,更不冀望和他成为朋友,却又不想树敌。这般窘境,那分寸就得拿捏得精准又不失风度。

不久,我便观察到老伯特别的“情绪周期”。每隔两到三个月,他就会有一次情绪大爆发,连续开门再用力摔上“砰”个几声。要不然就是在我在厨房时,在门边大喊“好臭啊!”,要我把窗关上,搞笑至极。发泄了之后,他的心情就会平稳个几周,继续深居简出消失一段时间。同样的戏码会在几周后一再循环上演,乐此不疲的就这么过了几个春秋。倘若有几天没听到老伯的动静,我们也会担心他是不是晕倒在家。会在心里头盘算他沉寂了几天,需不需要敲门查看或报警?

每个星期四是老伯最开心的一天,早早就会把自家门敞开得大大的,等待清洁小姐的到来。他们会在走廊上闲聊有说有笑,老伯遣词用字温文儒雅。那是我少有,瞥见他神采奕奕、活灵活现的另一面。后来发现,或许从头到尾都不关煮食的事。或许他是非常渴望与人建立联系的,有碍于自尊或害怕被拒绝而保持距离,才会用那样粗略的方式引起我们注意?

我们和老伯如《Tom & Jerry》般过了好些年后的某个早上,我在清理窗户,他正巧走出来。对上眼神,我也不好意思立刻把门关上。硬着头皮用我那半咸不淡的德语,试图跟他闲话家常。那天早上老伯心情不错,跟我聊起他的生命历程。他年轻时是导游,到过许多不同国家旅行,还能说得上一些英语。我们聊起身份认同,聊起旅人漂泊一生,最终哪里才是家?他最后选择一个人落脚这里,对家人和孩子的事避重就轻。我们也聊起彼此在看的书及对哲学的兴趣。

一来一往,滔滔不绝聊了将近半小时。我俩默契十足对煮饭和摔门的事,只字不提。先生好奇凑过来躲着偷听,不敢置信眼前这和乐融融的景象。和老伯聊得越深的当下,我竟然顿悟了:不是冤家不聚头。那些你会讨厌或容易激怒你的人,个性中必然和你有许多相似之处。我们只不过是彼此的照妖镜,在对方面前容易显现出原型。或许在放下成见与偏执,深入了解彼此后便能成为朋友。

那天之后,老伯再也没摔门,也没在我做菜时出来指手画脚。我们也没有因为那场谈话而变成朋友,不好意思没让你们等到电影中圆满的Happy Ending。像往常一样,各自回到“尽量不要打扰对方”,最舒服又不失礼貌的安全距离。

只是从那天起,我们对彼此多了一层理解与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