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11.26

深夜巴士亭


2023年5月。
克罗埃西亚。

凌晨刚过。

A睡不着。

他在床上翻了很久,最后还是起身,套上外套和长裤,什么也没带,只把钥匙塞进了口袋。

八月底的天气突然冷了下来。

前两天还是闷热得让人不愿意出门,今天夜里却已经有了秋天的征兆。风从街角钻过来,带着湿冷的气息,贴着脖子往衣领里灌。

A漫无目的地走着。

街上的人已经很少。几家酒吧还亮着灯,门口偶尔有人出来,笑声被夜风吹散。有人扶着朋友,有人一个人踉踉跄跄地走向下一家酒吧。

走到一个巴士亭时,A忽然停下。

玻璃后面坐着两个人。

一个年轻男人低着头,靠在椅背上。

旁边是个女生。

A看了几秒。

……J?

他有点不确定。

二十岁的J,是他每周三晚上打羽毛球时认识的。

J总是精力过剩,打完球还不肯走,喜欢拉着大家聊天。他常常提起自己的女朋友,语气里带着一种二十岁特有的骄傲。

那个女生,大概就是她。

A正准备走过去,J却已经抬起了头。

隔着玻璃,他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Hey!”

他抬起手,远远朝A挥了一下。

女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

A只好走过去。

“J?”

“你怎么在这里?”

J说话的时候舌头已经有些打结。

A笑了笑。

“我还想问你。”

J拍了拍旁边的座位。

“坐。”

A看了一眼女生。

女生朝他笑笑,往旁边挪了一点。

A坐了下来。

三个人沉默了几秒。

巴士亭旁的电子屏幕安静地亮着,下一班车还有十几分钟。

J忽然问:

“你睡不着?”

“嗯。”

“为什么?”

A想了想。

“很多事情。”

J点点头。

仿佛这个答案很合理。

“我也是。”

A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喝多了吗?”

J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喝多了也会睡不着。”

女生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喝醉以后就特别喜欢讲哲学。”

J不服气。

“我没有。”

“你刚刚已经讲了二十分钟人生。”

“那是因为……”

J停了一下,像是突然忘了自己原本想说什么。

“因为人生很复杂。”

A笑了。

“你才二十岁。”

J转过头认真地看他。

“所以呢?”

“没什么。”

“你们四十岁的人是不是都觉得二十岁的人什么都不懂?”

A没有马上回答。

风吹过巴士亭,玻璃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雾气。

“不是。”

“那是什么?”

A看着他。

“只是二十岁的时候,会觉得自己已经知道很多事情。”

J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他问:

“那四十岁呢?”

A笑了一下。

“四十岁的时候,通常才发现自己其实也没知道多少。”

J突然笑了起来。

“那我们不是一样吗?”

“某种程度上,是。”

女生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们。

J又问:

“你四十岁的时候,快乐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

A没有笑。

他看着站牌上的路线图,像是在寻找一个并不存在的答案。

“有时候。”

“只有有时候?”

“二十岁的时候呢?”

J想了想。

“也有时候。”

“那不就一样了?”

J点点头。

“好像也是。”

巴士还没来。

远处传来汽车开过湿漉漉路面的声音。

J忽然低声说:

“我最近其实有点害怕。”

A转过头。

“怕什么?”

J沉默了一会儿。

“怕以后。”

这一次,A没有马上安慰他。

他只是问:

“怕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J摇头。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女朋友,又迅速移开视线。

“我现在觉得什么都是真的。她是真的,我喜欢她是真的。朋友是真的。每天打球也是真的。”

“可是大家都说,过几年就不一样了。”

A轻轻点头。

“会不一样。”

J皱眉。

“你看,你也这么说。”

“我不是说会变坏。”

J没有说话。

A继续道:

“人会变,关系会变,想法会变。你二十岁喜欢的人,可能四十岁还在身边,也可能已经离开很多年。”

J低着头。

“那怎么办?”

A看着他。

“没有怎么办。”

“……”

“你现在喜欢她,就好好喜欢。”

“你现在想打球,就好好打。”

“你现在不知道以后做什么,也没关系。”

J抬起头。

“可是你们四十岁的人不是应该告诉我们答案吗?”

A笑了。

“我们没有答案。”

“骗人。”

“真的。”

A靠在椅背上,望着深夜空荡荡的街。

“只不过我们比你们多走了二十年,所以知道一件事。”

“什么?”

“很多你现在以为天塌下来的事情,过几年回头看,可能只是人生拐了个弯。”

J沉默了很久。

然后轻声说:

“那有些真的很重要的事情呢?”

A看向他。

“那就别错过。”

巴士终于从远处开过来。

车灯刺破了夜色。

女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外套。

J却没有立刻动。

他看着A,忽然笑了。

“下周三还打球吗?”

“当然。”

“你会来?”

“只要你不迟到。”

J笑得更开心了。

“我不会。”

巴士停下来,车门打开。

女生先上了车。

J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喂。”

“嗯?”

“谢谢。”

A挥了挥手。

“回去睡觉。”

J点点头。

“你也是。”

车门合上,巴士慢慢驶远。

A一个人留在巴士亭。

风还是很冷。

他把外套拉紧了一点。

刚才那个二十岁的年轻人,也许明天醒来什么都不记得了。

也许记得。

也许几年以后,他会真的忘掉这个凌晨。

但A忽然觉得,这似乎也没有关系。

有些人与人的相遇,本来就不一定是为了留下什么。

只是恰好在某一个凌晨。

一个二十岁的人害怕未来。

一个四十岁的人,也同样因为未来而睡不着。

他们坐在凌晨的巴士亭里,隔着二十年的时间,看见了彼此。

也许A看见的并不只是J。

他看见了二十岁的自己:那个曾经以为人生应该有答案,以为只要足够努力,就能知道自己会走向哪里的人。

而J看见的,也许是二十年后的自己:一个已经走过很长一段路,却依然会在某些深夜里,因为不知道明天会怎样,而一个人走上街头的人。

冷风从巴士亭外吹过。八月底的夜晚,已经带着一点秋天的寒意。

他们坐在同一个地方,吹着同一阵风。

一个二十岁。一个四十岁。

中间隔着的不是二十年,而是那些已经发生、正在发生,以及尚未发生的人生。

可这一刻,他们似乎终于明白:原来长大,并不会让人变得无所畏惧。

四十岁的人,也还是会迷惘。

二十岁的人,也不需要急着知道答案。

于是,一个告诉另一个:“你不是一个人。”

而另一个也仿佛在告诉他:“你不用什么都想明白。”

巴士来了。

他们各自走向自己的方向。

夜色依旧很深。

未来依旧没有答案。

但至少在这个凌晨,他们都知道了一件事:人生也许从来就不需要一个完整的答案。

有时候,只需要有人在身边,告诉你:你不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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