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April 2020

那座岛

『当你亲近大自然并尝试和它连结,像我们现在这样躺在树荫下,树叶的影子摇曳,闭上眼睛感受,灵魂将会得到滋养,对健康有帮助噢。试试看!』

半信半疑闭起眼睛,那年西西里岛夏天温暖的风徐徐吹来,有海洋的味道。深呼吸有草坪和泥土混合的气味,空气里夹杂着他黑长发梢广藿香浓郁的麝香气味,额头及脸颊上咸咸黏黏的汗水味。落叶缓缓飘下打在地上发出清脆却柔和的声响,安静的空气中彼此呼吸声有一搭没一搭此起彼落,默契十足。忘了我们究竟在那棵树下躺了多久,也不记得终究自己的灵魂有没有得到滋养。但是那一年的初见,到后来时隔多年再次回到这岛上,除了美丽湛蓝的海洋与景色,最令人难以忘怀的风景还是人。那些细微末节和温度,这些年来我一直没忘记。

若干年后的今天坐在电脑前,零星拼凑那些风和日丽里的岁月静好,那样的义无返顾在当时或许不过是几个嬉皮在茫茫人海中惺惺相惜。因为不被现实社会理解与接纳,因为找不到适当的情绪出口,脑海中堆叠了无法言喻的念,胸头累积了无法殆尽的爱,身体积累了无处宣泄的欲。

用一卷又一卷的大麻混合烟草深深吸一口摒息,轻轻呼出一团团烟圈昀在空气中,我们拥抱。瞬时间仿佛在浩瀚无际的大海中,抓到一块浮木般紧紧不放。又像在一次次对牛弹琴的失望混乱后,终于找到一个说着共同语言的同类,斟字酌句听你缓缓道来。拥抱,无数次紧紧拥抱。以至在那么多年以后,在彼此灵魂的最隐秘深处,都还浅浅印着那一年紧紧相拥后的烙痕。

『为什么你总在我思绪最混乱的时候,回到这岛上?』

『或许有人派我来给你指点迷津?』我开玩笑的说道。

『没有。只是更混乱。』眉宇间皱起的无奈似乎被嘴角的笑意出卖。

『过几天我又会离开了,或许不会再回来。』三年前离开时,没想过自己还会再回来,还能再见上一面。

阔别上次见面,另一个三年即将到期,而我没有再回去。然而这么多年以后这座岛屿在我心中,仍然有着无以名状的轻与重。轻的是,它总能毫不费力轻轻抚平内心的不安及凌乱。而重的是,一次次踌躇是否该从此就留下来,不再离开。

17 April 2020

Bella Ciao!

"Una mattina mi son svegliato
o bella ciao, bella ciao, bella ciao, ciao, ciao,
una mattina mi son svegliato
e ho trovato l’invasor..."

无限循环,播放着世界各地不同版本的意大利乡村民谣"Bella Ciao",思绪中不断浮现西班牙制作"La Casa de Papel"英文翻译为"Money Heist"中的情节。

"This is not just a heist."

"La Casa de Papel"几季续集,讲述的不仅仅是一群抢匪策划的一场抢劫。钞票或金块,只不过是最快速引起人们注意的单位与桥梁,但并不是策划人背后最终的目的。近几个世代,在货币被发明以来,人们最在乎并不顾一切追求的,便是一张张印在纸上花花绿绿的钞票。当人们赋予这一张张纸有意义或无意义甚至"权利"以后,钞票可以用来交换名利、地位、性甚至爱或任何你想象得到及想象不到的,于是逐渐忘了如何拿捏这张纸的比重。作为交换单位,它让生活变得简单许多,不像石器时代物物交换等的繁琐,却同时让人性中最贪婪自私丑陋的一面显露无遗。


"Bella Ciao"的原创者及出处不明,十九世纪后期开始在意大利北部被一群农民开始传唱,抗议劳工阶级的艰辛,被资本主义(Capitalism)剥削遭受不平等待遇。十八世纪工业革命以后,资本主义在十九世纪逐渐成形,更在二十世纪被确立为世界主要的经济体系并沿用至今。


"Capital"一词源自对动物及人的买卖及占有。"Capital"源于拉丁词语"Capitalis","Capitalis"则源于原始印欧语“Kaput”,意思是“只”。“只”是一种在远古年代的欧洲测量财富的方式:一个人拥有越多“只”牛和人,那么此人也就越富有。根据马克思理论:"剩余价值"是指剥削劳动者所生产的新价值中的利润(劳动创造的价值和工资之间的差异),即“劳动者创造的被资产阶级无偿占有的劳动”。

在这样的系统运作下,富有的人即使无需劳动便会更富有或保持已有财富,贫穷的劳动阶级则永远被困在无限循环气喘吁吁的辛勤劳作,所赚的钱永远赶不上通货膨胀及资本家的贪婪。然而一天只有二十四小时,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身体只有一副,即使赔了健康甚至性命也赶不上货币贬值或自身因长期遭受压榨,寄望借着物质消费及满足自身层出不穷的欲望,来平缓内心那些早已失衡的空洞。于是物质消费,便成为缓解被长期被压榨的唯一出口。可悲的是,这样的恶性循环终究无法让人们快乐起来。


"Bella Ciao"后来被用在反法西斯主义示威,近几年更成为欧洲各国大小示威中的主曲。除了朗朗上口的旋律及歌词,为什么一首默默无闻的意大利乡村民谣有能力连结世界各地的劳动阶级及那些在资本主义底下长期遭受不平等待遇的人们,声嘶力竭的站在街头高唱"Ciao Bella,Ciao Bella,Ciao Ciao Ciao..."?只因命运的相似窘境,紧紧将陌生人连结在一起。一起走向街头,冀望借着人多势众,共同抗衡大环境恶势力中的种种不公平及不人道。

"La Casa de Papel"
众演员演技精湛同台飙戏,台词设计细腻玩味,剧情城府层次变幻莫测。一次次的视觉及思想冲击,颠覆了我们对异性恋、同性恋、性与爱、友情、亲情、金钱的善与恶,种种底层逻辑的盲点。拥有百万或更多就会从此快乐吗?好人及坏人究竟如何定义?当权者及边缘人的存在对这社会又有哪些?

在观看剧集的同时,除了挑战思绪更不断拷问自己:如果身历其境会如何选择?而"选择"本身,又是根据哪些逻辑在考量?被挟持的人质应该选择为一百万元留下或立刻被释放换回"自由"。然而这所谓的
"自由",是身体上的自由但精神上的自由呢?不过回到原本生活的资本社会中,当回一只不停奔跑的老鼠?在无意识流中盲目漂流,我们又该何去何从?

那些换上达利面具,强行占领钞票印刷厂及银行的
"劫匪",就一定是坏人?而警察或当权者则都是好人吗?抑或他们也只不过是有执照的强盗?在这习惯并依赖二分法的世界里,我们早已失去了批判性思考的能力。除了赚更多钱以外,极少人愿意花时间去了解每个故事或每一场际遇背后,真相与动机的环环相扣。

是什么造就眼前今天我们所见,所身处的这个世界?是非黑白对与错,生活中有太多事无法只用二分法。就如剧中饰演Lisbon的警长和Professor斗智斗勇,到后来因了解教授精心设计这场
"抢劫"背后的原因,他最终认为自己并没有从任何人身上"抢走"这1亿,而只不过是由工厂印刷出来后分发给有需要的劳工阶级。于是这一瞬间在Lisbon眼中,教授由作奸犯科的盗匪首脑,变成劫富济贫的罗宾孙。一念之间,黑与白瓦解颠覆。

像这样"一念之间"的瞬间,每天在我们生活里层出不穷。今天所经历的,甚至以受害者心态觉得自己所"遭受"的,其实不过是昨天一念之间随机所选的结果而已。一念之间,好可以变坏,黑可以转白。深思熟虑善用这一念,并有弹性的反转反复检视这些念头的多重面向,整理出一套逻辑并说服自己去深信并善用它,然后层层剖析并亲手摧毁,再重建诠释另一个全新的概念。

这一生不停的重复做这个摧毁并重建的动作,然后在必要时冷静从中选择,善用你的这一念!

09 April 2020

当那些理所当然的不再理所当然

因看了由Ashton Kutcher主演,2013年版本关于Steve Jobs创办苹果电脑的电影,而不间断循环Bob Dylan的一首首经典好歌,诉说着那个时代的大城小事。诗人般游吟,别于Leonard Cohen式的低吟呢喃,Bob Dylan的叙事唱法夹杂着一丝丝玩世不恭,不强迫别人去明白,更无需刻意理解。终究会有那么一天,经历了某些人某些事,似曾相似的感觉便会油然而生。

有别于Steve Jobs成长经历过的那个时代,这时代的我们又经历了些什么? 貌似什么都有的资源充足言论自由,却失衡般的无法自我定位,无从满足,随波逐流。

新冠病毒Covid 19在2019年12月爆发以来在全球蔓延开来,各国开始封国并行动管制全国人民。大家忙着适应突如其来无需外出工作、喝茶聚会、到公园运动、送小孩上学,必需适应突然多出好多与家人相处的时间及空间,突然多出认真面对自己及与自己相处的时间,好多人手足无措手忙脚乱的急着抓着一些什么给自己找个重心。

生活中太多繁琐的人事物,不断把我们从最简单基本的快乐平和自在中抽离。吊诡的是,因一场病毒突袭,强迫我们呆在家里不得不重新思考自己的人生与定位或我们与其他人事物的关系。一如既往机械式的生活步调突然被打断,身心灵如何调适,排山倒海的问题如何解决。

很多人才惊觉自己无法与家人自在相处,三餐外食的人才意识到自己无法为自己准备简单的一餐,很多人无法安静的坐下来什么事都不做。在病毒与生死面前人人平等,那些曾经觉得重要的名利斗争,似乎都已经不那么重要了。而那些平常认为理所当然的健康与家人相处的时间,或许因一颗看不见摸不着的病毒侵袭而幻灭。

当那些曾经视为理所当然的不再理所当然,生活像洋葱般被层层叠叠的剥落,生命中还剩下些什么?如果你不是朋友家人眼中认为的你,或你习以为常的自己,那所谓的"你"将会是什么?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

04 November 2019

3.1415926535

"你可以背出圆周率的多少位数?"

百无聊赖坐在过去两年,几乎一周光顾一次离家700米由华人经营的日本餐厅,毫无意外点了菜单上的72、93及99号。过去两年每一次光顾,总是一坐下便装出一副仔细研究菜单的样子,心底却早已清楚要点的是什么。72、93及99,偶尔前菜8号,熟练的念出。两年来同一位服务员,默契十足配合无间。

过了三十岁以后,额外珍惜这样的一成不变。有规律的到同一家菜馆吃同样的菜,或到同家酒吧坐在同一张桌子,一成不变的点了特定啤酒。是习惯,也是两人默契般的仪式,一份稳定心安。

窗外飘着马来西亚赤道国般的细雨,毫无11月德国深秋的迹象。窗内德语交谈声此起彼落,理科男A总爱炫技,时不时考我组合成太阳的元素或那些我不曾挖空心思熟记的生物化学或物理知识。

"那...你可以背出圆周率的多少位数?"我不甘示弱。

高中某年,被妈妈强迫上了一天价值不菲的"速看速记"课程。导师要我们把圆周率"图像化",以加强记忆效果。万万没想到这无心插柳的"速看速记",历经十几年仍深刻烙印在记忆年轮里。"山顶一寺一壶酒,二楼雾散雾..."3.1415926535。不枉我妈交的学费。

A难以置信看着我,拿出手机查证,10位数一字不差!"你背这个有什么用?"耸耸肩,难以克制脸上沾沾自喜的胜利微笑。"不知道,一直都没派上用场。"记忆是种很奇妙的能力,有些事越用力越无法记着。而那些一辈子压根用不上或对人生帮助不大的,尤其某些负面阴影或情绪,却像只顽固的猫,坚定的咬着你裤脚不放。

十几年前无意间记下一串对人生没有奇特帮助的数字,就这样一直默默占据在记忆容量里,挥之不去。诚心希望哪天待科技成熟,能自由选择保存或删除哪些脑海情绪或身体肌肉记忆,以便让日子越过越轻盈,只专注于那些值得花费精力去付出的。精神极简化,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人生有限,慎选浪掷。

倘若记忆与梦的串联,是现实世界的投影或暗示,我只想专注的记着某些美好。

17 October 2019

You wouldn’t get it

一直无法鞭策自己有规律的记录及书写的原因无非,身边所经历的人事物太繁琐,还来不及消化,崭新的感想,念头或境遇便又淬不及防打乱原有的思考逻辑。层层叠叠,终究无法斟字酌句,千丝万缕的思绪也就不着边际消散远去。

许久未踏入戏院,因为德国电影院大部分播放的电影都是德语配音。纵使附上英文字幕,也还是略显尴尬。前天终于再次踏入戏院观赏原音版本的《JOKER》。剧院观众戏虐笑声此起彼落,而我的心绪却随着剧情往下沉。脑海中回放一些童年时期的零星片段,夹杂一些在念戏剧系期间的记忆,再到后来离家以后的一连串经历,到现在坐在德国某处一家戏院里观赏这部电影。全程专注欣赏演员的精湛演技,却不时跳脱串联那些似曾相似的零碎片段。戏里戏外,我们都入戏太深。

Arkham Psychiatrist: What’s so funny?
Arthur Fleck: I was just thinking of a joke.
[Arthur sees in his head young Bruce standing by his dead parents; he laughs again]
Arkham Psychiatrist: Do you want to tell it to me?
[pause]
Arthur Fleck: You wouldn’t get it.


人生这件事很多时候无法向他人解释。为什么选择坚持什么却轻易放弃什么,即便用相同的语言去澄清,他人永远无法感受你的感受。They wouldn’t get it. They will never get it都不重要了。

电影结束,全场有那么片刻沉默。观众久久没有离去,仿佛都在思索着些什么。影院场灯亮起,有人盯着已息去的荧幕发呆,有人还在拭泪。我用手捧住频频滑落的泪水深呼吸,带着沉重的脑袋及脚步离开。


调整好步伐,踉跄跟上这瞬息万变真假资讯混杂的社会节奏。把迎合这世界的友善好人面具戴好,把内里那真实的Joker隐藏好。无论如何,此生只有自己知道究竟经历了什么,无需解释也无需被理解。再好的语言或肢体沟通,终究无法把自身最纯粹的精神面貌,感受,想法及记忆原汁原味传达给另一个人。即便他说: Oh now I get it! 我们又如何检视,对方所消化理解的,是否和你尝试表达的有落差?还是他一厢情愿的敷衍诠释?

这和"I love you"一样。
"How much do you love me?"
"So much."
"How much is so much?"
"... ..."
"I suppose, I'll never get it."

而支撑生活或爱情走下去的,是想象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