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January 2026

Rojak人生:碎片化语言里的完整自己


2025年2月。
马来西亚。

马来西亚人的语言天赋,众所皆知。小小的脑袋瓜总能迅速运转,分裂成不同语言版本的自己,再把它们拼凑回来。有时一个句子里,可以参杂三到四种不同语言,我们称之为“Rojak”(原是一道食物的名字)。马来西亚人对语言和食物的热爱程度,不分伯仲。更胜一筹的是,我们还能随时依据聆听对象的国籍转换口音,只怕对方听不懂马来西亚最道地的发音。口音切换之纯熟、贴心程度之高,常常把外国人驯服得服服贴贴。

由于另一半是德国人,相处时我们使用英语。因为他学不了华语,而我也不想在家里还得用德语,免得吵架时让他占尽上风。于是我们达成协议,用英语沟通。那既不是他的母语,也不是我的母语,以示公平。结果是,我的德语自此停滞不前,他的华语基础依然为零。这样也好,互不相欠。

脑袋里除了华语、英语、马来语、福建话和广东话,还有一些早已忘得一干二净的日语,以及在德国生活将近十年后,那半咸不淡的德语。自己观察下来,每当进行算术时,第一个跳出来的语言依然是华语。因为用华语念“21”(通常直接说“二一”),比起德语的“Einundzwanzig”,至少省下一半的时间。

但在吵架的时候,第一个冒出来的,通常是英文,尤其是以F开头的那个字。情绪最激烈的时候,我们会自动选择最有效率、最不需要翻译的语言。奇怪的是,我却从来没用过F字中文版(纵使华语是我的母语),因为那太不马来西亚。一开口用那个字,大家大概就心照不宣,知道你是从哪里来的。

我们懂得几种语言,却无法精通。周旋于不同语言之间,囹圄困囿,迷失在谷歌翻译里词不达意。由“bilingual”惨变“bye-lingual”,两头不到岸。而最让我感到遗憾的是,对我而言某些重要的人,这辈子只能认识其中一个语言版本的我,那个不完整的我。

26 January 2026

光线不等人




2025年2月。
马来西亚。

一大早,后巷里升起淡淡的烟火气,熙来攘往,却不急不徐。

怡保的恬静、怀旧与缓慢步调,让人很容易放松下来,甚至产生了适合长居的感觉。她给我一种融合了马六甲的地道古早味,以及槟城的文化熔炉的错觉,却在结合这两者后,自持一份优雅怡然。茶室里的阿姨叔叔都很健谈,巷子里充满了日常生活的声响。

早晨柔和的光线洒落在地上,也轻轻地落在几位大叔身上,一切显得格外和谐而安然。一位游客大哥见我站在巷口,朝着另一端的几位大叔静静观察了好一阵子,便走过来对我说:“你这个视角很有趣,光线投射得很美,我可不可以也拍一张?”我笑着回答:“那要快点了,光线不等人。”

卖饼的阿姨问我从哪里来,说我太瘦了,至少要吃三个她做的饼。于是向她买了一块刚出炉的斑斓饼,酥脆爽口。我们聊起德国和马来西亚的生活差异,她始终无法理解,没有阳光的冬天会让人多么难受。然而在马来西亚,因为天气实在太热,大家总爱躲着太阳。

马来西亚人的好客与热情如这里的天气般炽热,果然名不虚传。今年终于有机会放慢脚步,在这个处处藏着细节的国度里,依旧没有在赶时间,慢慢地品味生活本身。

22 January 2026

欢迎乘搭通往虚无的快车



2025年11月。
奥地利。

车轮与铁轨的碰撞声不绝于耳,每一次震动都像是对灵魂的一次轻微撞击。车厢内气温偏低,空气干涩。你我在车厢里坐得笔直,纵使挤迫,也无人抱怨。仿佛一切都在按照某种早已安排好的轨迹前进。

我们各忙各的,低头滑动手机屏幕,几乎没有人抬头理会车厢里含糊不清的广播。它在说什么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们也早已不再期待听懂。窗外的景色高速掠过,在视网膜上来不及停留。就像短视频平台上一则接着一则的画面,被精准切割、快速替换。这一切正在发生,而我们却浑然未觉,甚至不再追问究竟发生了什么。来不及消化,也无需消化,我们继续囫囵吞枣。

Neil Postman在一九八五年的《娱乐至死》中指出,电视这种以娱乐为主导的视觉媒介,如何一步步瓦解公共话语的严肃性。政治、新闻、宗教等原本需要逻辑与耐心的议题,被拆解成零散的片段,提供服从于节奏及画面的感官刺激。重要的不再是“是否真实”,而是“是否好看”。今天的短视频、梗图与算法推荐,不过是这条道路上更彻底、更高效的延伸。问题不在我们是否满足于这样的娱乐,而是娱乐早已被设计成一种无法拒绝的默认状态。停止观看,反而需要额外的意志力。

这种状态,正如Aldous Huxley在《美丽新世界》中所描绘的反乌托邦社会:人们并非被压迫,而是被取悦;并非被剥夺,而是被满足。这与他的学生George Orwell在《一九八四》中通过恐惧与暴力统治的世界,形成鲜明对比。那是另一种更温和、也更危险的控制方式:一个让人舒服地失去自由,一个让人痛苦地失去自由。而前者,往往更难被察觉,也更少遭到反抗。

在过度消费文化的推动下,我们逐渐习惯即时的快乐与满足。短视频、购物平台、社交媒体,甚至酒精、性爱、赌博与药物,都被包装成随手可得的出口。当情绪出现裂缝时,我们不必理解它,只需覆盖它。这种不断被强化的享乐逻辑,使人对长期努力、延迟满足与深度关系失去耐性,也逐渐失去兴趣。我们并非不知道这些行为无法真正解决问题,但它们垂手可得、快捷方便,何乐而不为?

Postman曾将这种文化与印刷时代作对比。在以书籍与报纸为主的年代,理解意味着线性阅读、逻辑推演,以及时间与精力的投入。而如今的主流媒体和社交平台,却不断压缩这种思考的空间,让理性与批判性慢慢消退。他曾警告,电视所主导痴迷于视觉娱乐的文化,最终会使人们的思维变得迟钝。我们其实没有失去思考能力,而是逐渐失去了在无聊、不适与不确定中稍作停留的能力,
无为而无不为。正是这种停留,让人能提出更深刻的问题并内化,形成层次丰富的消化与判断。一旦失去,我们只剩下快节奏的表面感受,而非真正的理解。

过度消费早已不只是对物品的占有,而是变成了一种身份的标签。穿什么、看什么、到哪里旅行、追踪多少人、被多少人追踪,都成了可量化的价值指标。在展示文化的驱动下,我们越来越在意如何被看见,却越来越少追问自己正在成为什么样的人。内在的成长、自省与意义,仿佛永远可以稍后再谈。若跟点赞数无关,就根本不必再谈。

就像《美丽新世界》中的人们,我们并非天生麻木,而是被持续的娱乐、展示文化和算法机制豢养,浑然未觉早已不去抵抗,早已失去自由。我们丧失的,并不是抽象的自由,而是对刺激说“不”的能力,失去了能够停下、审视自己、选择拒绝的权利

快车仍在疾驰,广播依旧模糊不清,像一种象征性的存在。我们坐在原位,继续吞咽下一个画面、下一个刺激。究竟,我们是否还有重新选择的能力?抑或,这自由,从一开始就只是幻影?

延伸思考:

19 January 2026

和世界渐行渐远



2025年3月。
日本冲绳岛。

如何把身边的人和自己得罪一遍? 以下是令我心生厌烦,却无法改变的这些人那些事。如有雷同,实属巧合。
1.错别字。无心之失,却总让人怀疑,你是否对语言的使用不够重视?

2.竟然、尽然、既然、居然,分不清的纠缠。
3.迟到从容不迫,解释慷慨激昂,仿佛浪费的永远不是自己的人生。
4.把自己的无能怪罪给孩子的父母。成年人的无能,不应该由孩子来买单。不生,也是一种善良。
5.爱以过来人身份“劝诫”晚辈的长辈。
每个时代都有自己的玩法,你的经验未必适用。
6.把“最近真的很忙”当成勋章佩戴的人。通常有时间重复强调,却没时间安静地把事情做好。
7.告诉我没生孩子就不是个完整的女人,警告我会后悔一辈子的那些人。
8.每当被问及想法总说“随便”或没意见的人。
不表达观点,不是谦逊,而是害怕显露无所作为。
9.热情里透着塑料味的外带咖啡。高温下释放有害物质与塑化剂,带来短暂的快感,却制造一堆无意义的垃圾。喝下的不是咖啡,而是对生活的苟且、浮躁与无良浪费。
10.跟我们一次性人生一样廉价的一次性筷子汤匙纸杯碗盘塑料袋。
11.在公共场所大声讲电话或视讯的人。
12.用仪式感合理包装消费主义及内心空虚。
13.双重标准的人。
14.未经思考的人云亦云。
15.扫兴的人。让已经索然无味的人生更加索然无味。
16.那种无视或否定负面情绪,只要求自己或别人“永远积极”的有毒积极心态(toxic positivity)。
17.去瞻仰遗容和遗照或遗体自拍还上传的人。逝者同意吗?
18.没有幽默感的人。生活已经够苦了,
无法理解世界的荒诞,也无法自嘲,人生是否太沉重?
19.Clickbait(标题党)及 Rage bait(愤怒诱饵?)
用愤怒和耸动的标题挑动情绪,唯恐天下不乱。
20.将自己的无知与不足归咎于星座、风水、命盘或十六型人格等的宿命论者。 21.已读不回。Yes or No?不要浪费彼此的时间。
这不是冷静,而是一种带着隐性控制感的冷漠。 22.没有边界感的人。 23.纠结于同一个问题,总爱抱怨却不愿直面解决的人。 24.囤积狂。每件物品都跟你有个“扑朔迷离的故事”。由始至终,你不过是在囚禁自己。 25.把自己标签成什么“控”的人。“控”是个标签,喜欢就好,为什么一定要用标签绑死自己? 26.在用餐或对话时,分心滑起手机或逃避眼神交流的人。 27.以为付钱就是大王,对服务人员无视甚至无礼的人。 28.没有预先通知,突然登门造访的人。 29.那些了无新意的Prank及AI生成短片。 30.有一天,我终究会变成那些自己讨厌的人和事。
暂时这些,想到再继续。
我知道这些厌烦里,有一半源自自我的偏执。或许问题不在他人,而是年纪渐长,耐心被一点点消磨,世界逐渐变得难以忍受。或许等我把这些都写完,也就正式加入他们了,皆大欢喜。

15 January 2026

我可能错了

2025年2月。
马来西亚。

从怡保到太平,在火车站遇见非常暖心的工作人员。他在月台的另一端比手划脚,叮嘱我火车会迟到,并教我如何识别火车号码。回到马来西亚旅行的这几天,遇到许多热心给我指引方向的陌生人。包括当我在德士亭等车时,滂沱大雨中站在路边替大家撑伞,宁愿全身淋湿也要把陌生的人们从德士亭一一安然护送上车的老伯。

这次的独旅,在订房时意识到自己已经过了睡多人宿舍的年纪。共用浴室还能将就,但在旅途的漫漫长路中,睡眠对我来说最重要。浅眠的我除了眼罩和耳塞,偶尔甚至需要服用褪黑素来辅助睡眠,多人宿舍就再也不适合我了。到了这个年龄,无奈社交电量非常有限,唯有慎选。也在人生的不同阶段,开始学会喜迎不同面向的自己。

上一次和老林见面大概是十年前的事。外表上我们都没什么改变,一眼即认出对方,仿佛这十年并没有在我们身上强加过多不必要的注解。他这一次在太平的某家禅修院逗留几个月,正在准备一篇关于佛法及佛教的论文。因为我的好奇,我俩便对该主题进行了不同层面的讨论。

我问道:人们是以什么来丈量,一个人修行的深浅,又怎么证明他已经“得道”?那些拘泥于形式的宗教仪式,功用是什么?把身段放低去跪拜所谓的高僧、师父或雕像,那是否也意味着一种变相的阶级制度?所谓的修行,有没有可能是另一种喂养“小我”(Ego)的过程,一种在道德上“众人皆醉我独醒”优越感膨胀后的身份标签?

很多人会说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接触某种修炼方法,现在有明显的进步。但当我问所谓的“进步”如何勘察或测量,有没有更明确的方式清楚描述?他们往往无法具体表达。我见过在羽球社待了近十年的会员,连最基本的发球都无法掌握。于是纳闷,练习时间的长短,真能和功力的深浅成正比吗?

穷追不舍继续问他:那些在家的修行人,就会修得比出家人不纯粹或比较慢吗?离群索居的修行相较之下或许更容易些,因为出家人不需要为世俗责任或三餐温饱烦恼。我认为真正困难的修行是在人群中,还必须为五斗米折腰。尘世里人与人之间的相处,不免步步为营。那不就是修行最好的练习与验证吗?

我们应该经常有意识地检视自己的动机。所做的每一件事,甚至一个善举,是潜意识里为了满足“小我”(Ego)让自我感觉良好,还是真心想要帮助别人,不求任何回报,甚至不被看见也无足挂齿?

总提醒自己: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极简练习教会我,生活就是一场去芜存菁的演练。极简从来就不是我的终极目标或只是喊喊口号。它是帮助我更接近所谓“真相”的一项宝贵工具。透过这项工具,希望哪天,我以上所有的疑问都能得到解答。

倘若一定要问修行如何验证,我大概会想起月台那头比手划脚的工作人员,和雨中宁愿淋湿自己的老伯。那些不需要被证明,也不打算被记住的时刻。

12 January 2026

清迈旅居周记6/6:再见清迈



2025年5月。
泰国清迈。

住了一个月半的旅舍,在离开的这一天才和也在这里长住,来自美国的老伯有深度对话。过去这几周,会在固定的时间从房里听到老伯电动轮椅发动的声音。或偶尔早上在庭院遇见,彼此只是点头道早安然后各自专注在咖啡或早餐上,没有太多交流。然而今天早上当我背着背包离开房间,在走廊外遇见他时,停下来告诉他我要离开了,我们才终于把话匣子打开。

老伯年纪大约八十,行动不便却也一个人在清迈住了几年。我们聊了关于泰国文化的善良及群体意识,一家人甚至整个村子如何相互照应。反之他和家人断绝了关系,唯一的儿子偶尔联系他,不外乎是向他要钱。于是他选择余生独自在泰国安静度过,纵使在美国还有牧场和房子。

老伯刚在附近找了家疗养院,有泳池及Spa设施,还能和年龄相近的人一起聊天生活。否则住在旅舍就只能一直看着旅人匆匆来了又离开,只有自己因行动不便而被困在原地。于是,他非常期待搬过去。

×××

被陌生人包容与治愈,可以是:素未谋面的德士司机播放的歌单中,每一首歌都恰如其分的打在痛点上。然后你静静在后座流泪,不敢张扬。司机从望后镜看你在默默哭泣,不发一语把音量调高,给你最沉静却也最饱满的情绪价值。在擦眼泪和擤鼻涕间几首歌的时间,好像就把你给治愈了。到站下车说了谢谢,踏上人来人往的喧嚣街道,突然一阵暖意涌上心头,通体舒畅。

×××

或是摩托骑士载着你,在闹市里穿梭。突如其来一阵倾盆大雨打在脸上的疼痛感全身浸湿,你却大声笑了出来。闭上眼睛专注感受每一滴打在脸上、身上及唇边,那专属东南亚热带午后雨的气味与黏腻,心却无比轻盈。

×××

现阶段对于“回家”的理解,或许是在某段时空里,有个场域能放任自己和自己重新产生连结,并且靠得更近。

在某些地方不经意遇见的那些人和事,要等到真正离开后,才能好好消化并感受那后劲有多强。回头惊觉,一部分的自己已经在某场不经意的对话、一次突然的倾盆大雨及一个告别的拥抱中,悄然融解流逝,并重新漆上薄薄一层新的意识及颜色。

08 January 2026

清迈旅居周记5/6: 雨季来了



2025年5月。
泰国清迈。

四个阶段的泰北古方按摩及一周精油按摩为期五周的课程,
在欢声笑语中来到尾声。在这里,认识了一群让我对生活有另一番理解的人和事。老师们日复一日做着同一件事,每天必须面对我们这群自以为是的外国游客。若不是这相互关爱、像个大家庭般的工作环境,加上自身对泰式按摩这门传统手艺的尊敬与爱戴,很难想象是怎么样的动力,让他们在经历了新冠肺炎
整整两年半无法开班授课的低潮期,还能重振士气重新出发。

各自怀着不同原因,到清迈来上按摩课的学生都很有趣。有些是经验丰富的按摩师,为了提升自己的技能。有些是瑜伽导师,在按摩和瑜伽的练习中找到连结。大部分是游客,来上短期体验班。也有一些是像我这样的人,没抱着任何期待就飞来清迈。因为没有任何预设或构想,任何发生的事都算是锦上添花。

继上周G离开之后,绷紧了几天不舍的情绪撑到上课最后一天。在每周五课后和老师们固定的聚餐结束前,N跑来给我一个大大的拥抱,并把我整个人抱起来时,憋了许久的复杂情绪最终还是决堤。纵使清楚,相聚离开都是必然的。

这位暖心的大男孩总给身边的人带许多吃的喝的,欢笑及暖意。和他同班五周,默契不言而喻。看到我们那么不舍,老师们立刻过来给我们一个大团抱,一直说我们一定还会再聚的。就是这么一群善良开朗,慷慨暖心的人,让离开清迈这件事,对于我这个已经习惯在旅途中道别的人来说,还是万般艰难。

人与人之间,是一个“舍”与“得”的能量交流。很多时候我们会先把“得”摆在“舍”之前,问自己:付出这些,我得到什么?动机的不纯粹,往往让我们错过很多意想不到的惊喜。

把自己封闭起来多年没有不好,那终究对精神世界的升华有所局限。终于在二零二四年底辞职并踏出舒适圈,重拾那冰封多年的感官及思考练习。庆幸的是,还能在泰国清迈寻回一些脉络,并重新拼凑。

“In the depth of winter, I finally learned that within me there lay an invincible summer.” — Albert Camus

05 January 2026

清迈旅居周记4/6:我和相机里那些生命的关系



2025年5月。
泰国清迈。

在思考我和相机里那些画面及生命的关系时理解到,从来就不是“我”这个个体在拍照。而是天时、地利、人和,微妙结合在某个点上,几秒微差之间“我”按下了快门。把那一道光、一颦一笑、一个眼神、一次呼吸、一段关系及一场人生浓缩进一帧画幅里。而“我”,有幸得以保存,回味,甚至分享。

对摄影美学或相机毫无研究。三年前会买下这台相机的主因,无非天真冀望能透过它来治好抑郁。当时的我,对生活丧失动力。不快乐好长一段时间的后果是:大脑开启保护机制,自动筛选并过滤掉许多好与不好的记忆,以为借此可以把我保护。然而,这机制却同时把一些美好的记忆也模糊掉,替生活带来些许不便。

于是突发奇想:学习摄影或许能让自己有个踏出住所,到外头走走及接触他人的动机。同时能重新训练发现“美”的眼睛,学习定格那些令人嘴角上扬或心头泛起一阵暖意的瞬间。往后记忆模糊或头脑空白时,把照片拿出来看看,或许会让自己记起那些美好?

然而,相机买到手后,我却将它深锁在柜子里整整一年原封不动。当时的状态与纠结,首先是不想把能不能再次开心起来这件事,押注在物质上。或短暂的用新爱好,去分散对“我不快乐”这件事的注意力。这将抵触这些年来,在生活中贯彻极简主义的练习,让“我快乐与否”取决于物质及外在那些不相关的人和事。

再来,非常清楚如果没有把“我不快乐”的因果找出来,并从生活中连根拔起,再多的金钱、工作、关系、兴趣或碌碌无为,只会加重更多无意识的精神耗损。无限循环,最终偏离平和喜乐的轨道,和自己渐行渐远。

多年前学品威士忌及葡萄酒时,开始专注于五感的训练。就像学习品酒能唤醒嗅觉及味觉记忆那样,透过摄影,可以唤起视觉和听觉对周遭环境及光线流动的敏锐度。

这两年下来,摄影教会我如何谦卑的观察生活中无所不在的细微末节。当“我”这个概念变得越来越模糊薄弱时,当我不再是我,我才能全然安住在生命的流动中。不打扰,也不被打扰。不用大脑去评判或贴上标签,纯粹用五感观察吸收,并让一帧帧的趣味映然在按下快门之际,重新赋予它另一番诠释。甚至往后与更多人分享时,那照片又会在大家的脑海里因不同的理解和想象,重新活过一次。这是生活的证据,证明我们曾经被时光这样度过过。

每一张照片,都是一次生灭。浅白的说,每张照片都是某个人在当下瞬间的“遗照”。按下快门后,从此他将不会再是那一瞬间的他,而你也并非那一刻光景的你。这一次次生生灭灭,没有机会复制或重来。如果用心把每个当下过好,更没有必要复制或重来。

03 January 2026

隔壁老伯



2025年12月。
德国。

屈指一数,搬来我们现在所居住的三十四平方米小房子,也快七年了。七年前因为好奇,想把极简生活实验得更极致。于是两人半开玩笑,半忐忑不安的从两百平方米的大屋子,断舍离搬到三十四平方米的小公寓。用了三四个月的时间,把可以二手卖的卖,不可以卖的丢。过程五味杂陈,却也获益良多。两人也在这小公寓里,安然度过了大家永生难忘的新冠行动管制期。

今天要娓娓道来的不是搬家事宜,而是搬来之后那令我摸不着头脑的,我家隔壁老伯。

我家隔壁住着一位年约八十,深居简出的独居老伯。在过去这七年来逢年过节,从不见亲朋戚友来探望。德国人的社交礼数,和马来西亚人有很大不同。德国人普遍边界感重,情感疏离及压抑,他们把人际关系中的标签明细切割得非常清楚。例如同事就是同事,邻居就是邻居,不会分享过多的私人生活。那些无法归类或半生不熟都统称“Bekannte” (德语) 。中文意思是:有过一面之缘或熟人但不会称为“朋友”。通常指认识,但不很亲密的朋友。

那些有幸被德国人称为“朋友”的,要不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就是两家人是世交彼此认识不下十几二十年。这或许跟德国人从小被贯彻,必需从历史曾犯下的大错中,汲取惨痛的教训有关。他们学会不再轻易相信身边的人、对政策或一切思辨保有批判性思考。在做任何决定之前,必需一再讨论并保持客观警觉,所以也导致繁琐的官僚主义让许多发展步履维艰。

因此先生很纳闷,马来西亚人怎么能够和朋友的朋友或路人聊了两句熟络起来,就称对方为朋友?甚至邀请陌生人到家里做客,也不足为奇。换作在德国,即使和好友家人相约简单吃个饭,也要至少两到三个星期前给对方通知,确定了时间地点并记录在行事历。前一两天会“温馨提醒”对方,并再次确认时间。突然登门造访,对德国人来说是大忌。

德国人非常重视个人隐私,给人过度理性、不通情达理等刻板印象。遵循着对德国基本民风多年的仰观俯察,在经营和老伯的邻里关系时选择敌不动我不动,步步为营。在我们刚搬来的那一阵子有想过,煮了什么或烤个蛋糕,可以送一份给他。但后来又担心如果他吃了拉肚子或对什么过敏,我会不会被他告?于是作罢。一开始也会和老伯偶尔在走廊上寒暄两句,相互打探彼此的生活节奏。

直到某天当我在煮晚餐时,老伯气冲冲走过来破口大骂要我把窗关上,并强烈“建议”我们改变饮食习惯学德国人吃生冷沙拉或面包就好。只因我们炒菜的气味飘到了他家,让他闻起来不舒服。先生不遑多让,要他把门关起来就不会闻到了。没料到这个年龄只有他一半的小子竟敢顶嘴,他气得要先生除了把窗关上,顺便也把嘴闭上。那是我生平第一次在摇滚区,近距离观赏两个德国人如何气定神闲,句句不带脏字,却字字厮杀,脸不红气不虚淡定的吵架。

自那天起,老伯和我们心照不宣同时放弃建立和睦的邻里关系,无需再跳试探的探戈。三不五时当他听见我们开始在厨房准备食材,就会立刻把通往走廊的门打开,然后“砰”的一声摔上自家大门,提醒我们他的存在。自此他也会逢人就宣传,我们家煮食味道奇怪,臭气熏天。貌似,这样才能有机会和他人轻松打开话匣子。百口莫辩的我,甚至还没出动Sambal Belacan,在德国也买不到像样的榴莲,何来臭气?不过就是简单煎个蛋炒个菜,一家两口子也很难煮得太堂皇澎湃。

妙的是,没过几天老伯来按门铃道歉。他放下身段,承认自己言辞不当,有失尊重。先生应门时字字珠玑,处理得恰到好处。一来,多一个敌人不如多一个朋友。二来,我们其实不确定是否该和他来往过甚,更不冀望和他成为朋友,却又不想树敌。这般窘境,那分寸就得拿捏得精准又不失风度。

不久,我便观察到老伯特别的“情绪周期”。每隔两到三个月,他就会有一次情绪大爆发,连续开门再用力摔上“砰”个几声。要不然就是在我在厨房时,在门边大喊“好臭啊!”,要我把窗关上,搞笑至极。发泄了之后,他的心情就会平稳个几周,继续深居简出消失一段时间。同样的戏码会在几周后一再循环上演,乐此不疲的就这么过了几个春秋。倘若有几天没听到老伯的动静,我们也会担心他是不是晕倒在家。会在心里头盘算他沉寂了几天,需不需要敲门查看或报警?

每个星期四是老伯最开心的一天,早早就会把自家门敞开得大大的,等待清洁小姐的到来。他们会在走廊上闲聊有说有笑,老伯遣词用字温文儒雅。那是我少有,瞥见他神采奕奕、活灵活现的另一面。后来发现,或许从头到尾都不关煮食的事。或许他是非常渴望与人建立联系的,有碍于自尊或害怕被拒绝而保持距离,才会用那样粗略的方式引起我们注意?

我们和老伯如《Tom & Jerry》般过了好些年后的某个早上,我在清理窗户,他正巧走出来。对上眼神,我也不好意思立刻把门关上。硬着头皮用我那半咸不淡的德语,试图跟他闲话家常。那天早上老伯心情不错,跟我聊起他的生命历程。他年轻时是导游,到过许多不同国家旅行,还能说得上一些英语。我们聊起身份认同,聊起旅人漂泊一生,最终哪里才是家?他最后选择一个人落脚这里,对家人和孩子的事避重就轻。我们也聊起彼此在看的书及对哲学的兴趣。

一来一往,滔滔不绝聊了将近半小时。我俩默契十足对煮饭和摔门的事,只字不提。先生好奇凑过来躲着偷听,不敢置信眼前这和乐融融的景象。和老伯聊得越深的当下,我竟然顿悟了:不是冤家不聚头。那些你会讨厌或容易激怒你的人,个性中必然和你有许多相似之处。我们只不过是彼此的照妖镜,在对方面前容易显现出原型。或许在放下成见与偏执,深入了解彼此后便能成为朋友。

那天之后,老伯再也没摔门,也没在我做菜时出来指手画脚。我们也没有因为那场谈话而变成朋友,不好意思没让你们等到电影中圆满的Happy Ending。像往常一样,各自回到“尽量不要打扰对方”,最舒服又不失礼貌的安全距离。

只是从那天起,我们对彼此多了一层理解与善意。